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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番外:魅影

  我沒有名字,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家。飄雪的冬日,我抱著自己因為寒冷和饑餓顫抖不已的身體,蜷縮在街邊的角落裡。

  本以為我很快會和不遠處餓死的屍體一樣,落得個橫屍街頭的下場,想不到蒼天還會有眼,讓我得到一個雪白的饅頭。

  我兩口吞下之後,才抬頭打量給我饅頭的人,原來他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白須輕垂,長眉及頰,笑容可居,頗像廟裡供奉的神仙。他身邊跟了一個白色布衫女孩,肌膚勝雪,眼若辰星,唇似寒梅,面如桃花。

  我想當時我的臉一定很紅,因為她的柔美讓我心跳加速,臉似火燒。

  低下頭,看看自己破爛不堪的衣衫,從未有過的卑微將我徹底包圍。

  我倔強地對自己說:不要說謝謝,我就是再卑微都不要讓自己表現的像個搖尾乞憐的乞丐,雖然我不久前的確吃了那個饅頭。

  很久的無聲無息之後,我以為他們已經走了,抬起頭卻發現他們還在,依然含笑看著我。

  老人對我說:「孩子,你天資不凡,想不想跟著我學法術?」

  我在心裡思考了很久「法術」這個詞的含義,憑我十四歲孩子的頭腦,實在想不出它能有什麼用處,聽起來像是不能抵禦寒冷和饑餓吧,所以我沒有回答。

  又是很久的無聲無息,我看見那個女孩在老人耳邊說了幾句話,老人便笑著點點頭,對我道:「你我相遇自是有緣,就隨我去吧。」

  說完便拉著我離開,我沒有叫喊,因為我知道這個連餓死人都無人多看一眼的世界,叫喊換來的只有漠然或者鄙視。

  我沒有拒絕還有另一個原因,我看見那個女孩對我笑了,笑容柔情似水,融化了我的倔強。

  一路上,我的汗水順著臉頰浸濕了頭髮,雙腿走得已經生硬地毫無知覺,我還是咬牙挺著。

  我的世界裡,沒有乞求!

  忽然,一雙白嫩的手持著潔白的手帕出現在我眼前。我一驚,抬頭正她滿是笑意的眼睛,不是我常常見到的嘲笑,是一種理解和鼓勵的微笑。我像是被蠱惑,下意識接過,在臉上抹了一下。再看帕子,已經黑了一片,我十分懊悔地把手帕握在手裡,臉上還裝做,我用過的東西就屬於我的霸道樣子。

  她也沒有說什麼,繼續向前走,好像對我的無禮毫不介意。

  那條崎嶇坎坷的路上,我一直望著她縹緲如仙的背影。她不僅僅美麗,而且溫柔體貼,毫無預警地打開了我一直封閉的心扉,取走了我那顆用驕傲掩飾的卑微的心。

  一路上,我一直緊握著手帕,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懂得了一個詞:珍貴!

  所以之後的一千年,儘管我恨,我怨,那帶著一片污漬的手帕我都一直貼身珍藏著,那是我整個黑色生命中唯一的潔白。

  終於,我們穿過碧湖,爬上高山,在一間很古老的道觀前停下。

  道觀看來不是很大,陳舊卻一塵不染的門上懸著一塊純白色匾額,上面龍飛鳳舞寫著三個我不認識的字。後來我最先認識的就是這三個字:太乙觀。

  終於到了,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只覺眼前一片漆黑。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我聽到老人說:「這孩子的確資質不凡,意志驚人,將來必成大氣。只可惜性格過於執拗,又不喜言辭,若有行差踏錯,便會葬送一切。

  我要回天庭了,這孩子就交給你了,你切記要耐心調教他,不可急於求成……」

  接下來的話我就記不得了,夢裡他還一遍一遍回味著老人的話:這孩子就交給你了,你切記要耐心調教他。

  我知道她會很耐心的,我也會好好的和她學那不知為何物的法術,好好守護著這個讓我第一次心動的女人……

  睡夢中,一陣香氣撲鼻而來,很久沒有聞到這樣的菜香了,很久沒有做這樣的美夢了。我真的餓了,好像三天來就吃過一個饅頭,還在長長的路上消化的無影無蹤。

  「你醒了嗎?」呼喚聲很輕柔,也很低沉。

  我好奇地睜開眼,看到她正端著美味的飯菜笑望著我。一時間我竟忘記思考那有點怪異的聲音,接過飯,大口大口地吃著。

  吃過後,我將碗交給她。努力地思考著該怎麼和她說話才會顯得不那麼唐突,顯得我不那麼粗鄙。

  我正思索著,她先開口了,輕笑道:「可吃飽了?」

  我詫異地仔細回味著她怪異的聲音,女孩的聲音怎會如此低沉,柔中帶剛。想要詢問又不好開口。

  她好像讀懂了我的吃驚,解釋道:「師父他老人家遠行了,以後就是我教你法術,我是這裡的大師兄,你可以叫我魂,也可以叫我師兄。」

  我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憤怒,羞辱和痛苦絕望……各種各樣的感覺一下子沖上大腦。手中的帕子還被我緊握著,心中的夢想在那一瞬間幻滅了。

  師兄?!多麼可笑道稱呼,我是不會叫的。我永遠都不會承認這個不男不女怪物是我的師兄。

  魂!我也不會叫,我討厭這個名字,討厭他一點男人味道都沒有的容貌和那個像鴨子一樣的嗓音。

  他見我不說話,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轉過頭,一言不發,厭惡死他那張讓人噁心的容貌。

  「你沒有名字嗎?那麼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他見我還是不說話,接著道:「你叫鬽吧!怎麼樣?」

  鬽,哪個鬽?真是難聽得要命的名字,而他還在用那難聽的聲音一遍一遍的叫著。我耐力過人,不代表可以忍耐這種精神上的摧殘。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閉嘴!」

  他眼中的失落只停留了一刻,很快又露出笑容,點點頭無聲地走出去。

  果然閉上了嘴。

  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他教我法術和識字,每一個咒語和每一個姿勢他都教得很耐心,但我卻特別的煩。

  煩他那不男不女的臉總在我面前晃來晃去,使我怎麼努力,視線都閉不開,總在不經意間掃到。煩他一遍一遍沒完沒了說那些我已經熟記的東西,還總用那怪異的聲音問我會不會?最煩的是他有時候竟然還用那雙軟綿綿的手有意無意碰觸我,弄得我身子要麻上幾個時辰才能恢復正常。

  他問過我很多問題:「為什麼討厭我?」

  「為什麼不說話?」

  「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有沒有不開心的事情?」

  甚至連我喜歡什麼,父母是誰……都問了幾百遍。

  我非常擔心以他嘮嘮叨叨的性格,若我回答一個,就會有千千萬萬個問題等著我,所以我一個都不回答。

  就這樣他在精神上折磨了我幾十年。當我聽說自己要學長生之術開始,我簡直寢食難安了,這樣的折磨要讓我用長生不老的宿命來承受,永無止境,我可怎麼辦?

  想不到一切痛苦竟然在突然之間結束了。

  那天,他教完我法術,趁我休息的時候又賴在我身邊和我說話。

  「鬽,你學得辛苦嗎?如果辛苦,我可以教得慢一點。」

  我想跟他說:已經夠慢了,我可沒有時間跟他在這裡浪費。

  可是我沒說,我轉過頭,故意裝做什麼都沒聽見。

  「如果不是聽你說過話,我會以為你是啞的……鬽,你很討厭我嗎?」

  我心裡說:是的,我非常非常的討厭,恨不得你永遠在我面前消失。

  「那明天,我讓你二師兄教你長生之術吧。他教得一定比我好。」

  他的聲音變得有點細,有點哀傷,聽得我心上一陣抽痛。我差一點就脫口而出:你教的雖然慢,但是教的很好。

  可我沒說,我直勾勾地看著遠方漸漸沉下的太陽。

  每天清晨再不用對著他醜陋的臉了嗎?不用再聽他不停的嘮叨了嗎?不用再努力去討厭他了……

  我為什麼一點都不開心?

  我比二師兄入門晚不了幾年,法術卻比他差了很多。因為他的法術是師父教的,而我的大部分時間都浪費了在,那個不男不女的傢伙沒有任何用處的囉嗦中。

  二師兄倒是不囉嗦,咒語和姿勢從來只說一遍,擺一次。便失魂落魄地張望著遠方,眼神忽明忽暗,神色也是忽喜忽憂。我忍不住好奇心,悄悄站在二師兄身後,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正看見魂溫和的笑容映在一個女子的臉上。

  我見過她,她是我們靈山上唯一的師妹,叫洛紗。聽二師兄說:她和名字一樣美的縹緲,像輕紗扶過心上的感覺,柔柔的,癢癢的。我從來沒仔細看過她的樣子,只記得她說話時眼神總是飄來飄去,飄的我心煩。

  我看著他們休息時,洛紗為他輕輕擦去臉上的汗水,有說有笑,甜甜密密。感覺自己像是如同回到兒時被父母遺棄在冰天雪地日子,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裡強迫自己不要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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