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一二五


  翌日,陰雲壓頂,淒風呼嘯,喜樂聲在風裡破碎,傳到耳中比哀樂還多幾分淒涼。

  落塵穿上嫁衣,略施了些薄薄的胭脂,鏡子裡映著她的鳳冠霞帔,滿目璀璨,她輕輕一笑,容色絕豔。

  一直坐在一旁陪伴她的浣泠為她取來繡著鴛鴦的紅喜蓋,臉上非但沒有半絲笑意,眼中還凝了淚:「姐姐,你再考慮一下吧!」

  她搖頭:「我考慮很多遍了。浣泠,以後娘就靠你照顧了,你要多聽娘的勸,她都是為了你能過得好。」

  「我明白,你放心吧,我以後再也不惹娘生氣了。姐姐,你在蕭家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我一定多去看你,你也要常回來。」

  「嗯,我一定會的。」

  浣泠終於長大了,她也可以放心地嫁人了,嫁給蕭潛——她曾以為自己喜歡過,想要託付終身的男人。然而,當消失的記憶重現,當烙印在心裡的愛情重拾,她才懂了與蕭潛初遇的那個夜晚,她為什麼會被他吸引,因為蕭潛那日穿的長衫上有竹葉,他手中的走馬燈就像夕陽,她以為她喜歡上了蕭潛,原來那斬不斷的情愫是對宇文楚天的眷戀。

  她不愛蕭潛,從未愛過,但她虧欠了他,欠他一世情,欠他一條命,她只能用他的「此生無憾」來償還了。這樣也好,她可以嫁人了,宇文楚天一直盼著她嫁人。她今日讓他如願以償,以後他就可以放下對她的虧欠和責任,去追尋他內心真正的渴望。

  他和孟漫可以有個好結局了,很好,真的很好。

  轉頭看向窗外的墨竹林,只是這樣的好日子,他為何沒來呢?是不願意看著她嫁人,還是一時脫不開身?

  蘭夫人安撫好外面等得有些不耐的迎親隊伍,走進門,眼中也是淚光流轉:「沙兒,你跟娘說句實話,你是真的想嫁給蕭潛嗎,還是為了我們侯府的存亡?」

  「我是真的想嫁。」她笑著,努力讓自己笑得像個新娘一般愉悅,「過去想,現在也想。」

  蘭夫人聞言,更是淚流滿面,道:「是娘的錯,娘誤了你的幸福,早知你對蕭潛情深至此,我何必……」

  「不,這樣才好。讓我什麼都想清楚,自己做了這個決定,這樣我才不會後悔。」

  「可是蕭潛已經沒了,你嫁去蕭家就要守一輩子寡了。」

  「就算為他守一輩子寡,我也心滿意足!」落塵嘴角含著笑,最後梳理一下並不亂的鬢髮,優雅起身,緩步走到門前。

  蘭夫人還是沒辦法眼看著她往火坑裡跳,一把拉住她:「如果你哥哥讓你不要嫁,你會不會聽他的話?」

  落塵仍笑著,但笑容明顯僵硬了:「他不會的。」

  蘭夫人從衣袖中取出一方染血的絲巾,鴛鴦已被血染得看不出恩愛的模樣,這正是當年她為他繡的那方絲絹,她記得,她將這絲帕塞進他懷中的時候,臉都紅透了。

  接過絲帕,她的手抖得已經拿不穩:「這是……」

  「你哥哥讓人快馬急行三百里為你送來這絲帕,只說一句,讓你等他回來。」

  手中攥著染血的絲帕,她再也無法冷靜,胡亂抓著蘭夫人的肩問:「為什麼他讓人送來這個,他人呢?他怎麼沒來?」

  「他……」

  「是不是他……他出了什麼事?」她死死抓著蘭夫人的手,十指都在顫抖。她早該想到,她是他最疼的妹妹,她成親他不會不來,除非他來不了。

  「聽說他原本想趕來阻止你,可他昨日受了內傷,傷勢雖無礙,卻無法長途跋涉趕來,所以讓人送來這個。」

  「他的傷勢如何,嚴重嗎?」

  「你不必太擔心,他功力高深,再重的傷也能養好。」

  她心下惦念,卻也略略心慰,畢竟他還活著,只要他活著,什麼傷都是可以痊癒的。

  外面的喜樂重複到了第三次,時辰已經過了。

  喜娘不顧阻攔,沖進來催促:「蕭家的花轎已等候多時,再不出門就要錯過吉時了。」

  遠處的孤樹,在斑駁的幾片孤葉下又發了新綠。近處朱紅色的亭子,落了新漆,又露了舊色。

  浣泠緊緊扯著她的衣袖不放,蘭夫人也上前攔住她:「沙兒,你若不願意,娘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蕭家人帶你走。」

  「娘,我已經決定了,沒人可以阻止。若是有一日您能見到宇文楚天,幫我轉告他:我心中只有蕭潛一人,不論生死,今生今世我都願伴他左右,共度此生。至於前塵過往,我既已忘記,也不願再想起。」

  言罷,落塵在蘭夫人面前跪下,叩了頭,才蒙上喜蓋,拖著及地的嫁衣走出侯府,走進那只有冰冷的棺材等待著她的將軍府。

  昔日富麗堂皇的將軍府,在這個大悲大喜的日子裡,已然沒有了色彩。門口的鎮門石獅上系著白色的卷花,青石門楣,懸掛著白色的經幡幔帳,滿目蕭索。喜樂中,壓抑的哭泣聲隱隱傳來。

  她就是在這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中嫁進了蕭家。

  沒有聽到一聲祝福,沒有人與她拜天地,她直接被送去了靈堂,與新婚丈夫默然相對。

  新婚之夜,沒有洞房,沒有花燭,她一整夜穿著新娘嫁衣跪在蕭潛的靈堂裡,除了陪嫁的明心,蕭家沒一個人勸阻,沒一個人過問。素白的靈堂,素白的幡帳,靈柩上通靈的玉獸表情猙獰地圍成一個圈,好像一個輪回。

  望著守靈的白色蠟燭滴滴凝淚,她想,若是今日蕭潛還在,他必定有很多話說,她便與蕭潛說了一整夜的話,具體說的什麼她沒留心,反正也沒人聽得見。

  三更已過,她聽見門外平穩的腳步聲走過,緊接著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追過來,急切地道:「二公子,呂侍衛來了,將軍請您去後堂。」

  「這麼晚了,他找我什麼事?可是查出是誰殺了我大哥?」

  「他說,濘王滅了夜梟門!」

  「什麼!」蕭朗大驚道:「何時的事?」

  「昨日!」

  蕭朗匆匆離去很久,她才想起呼吸,只為她聽見了「濘王」二字。

  為了再多聽到一點關於她的消息,她默念心咒,集中精神,運用意聽秘術去感知蕭朗。因為相距太遠,她聽不見,便強行催動潛藏的靈力,讓耳力透過隱約的風聲和枯葉落地的巨響,去聆聽蕭朗的聲音。

  「夜梟的重樓埋葬於山崩之中,重樓中人無人生還,就連孟饒,也沒有出來。」她聽見低啞的聲音道。

  「夜梟的門主呢?」這一聲驚呼不是來自蕭朗,而是蕭愈。

  「已經被殺。」

  「到底怎麼回事,你說清楚。」蕭朗道。

  「具體情況屬下不知,屬下接到消息,瑄國與無然山莊集合一批高手暗中聚集重樓,我帶人趕去時,重樓突然燃起雷火,雷火爆炸之聲誘發山崩,天塌地陷,重樓埋於山崩之中。」

  因為耗費靈力太多,落塵全身無力,後面的話無法聽完,可僅有這隻字片語也讓她震驚異常。她震驚於夜梟被滅,也震驚於夜梟與蕭家竟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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