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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第十九章 霧隨月隱

  從過往的記憶中醒來,落塵睜開眼,天空已大亮。她恍然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見她和宇文楚天曾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段她盡了全力還無法企及的愛情。

  她真希望這就是一場夢,夢醒後,她還是蘭浣沙,宇文楚天還是瑄國的濘王,與她只是從未相識的陌生人。至少這樣她還可以愛他,哪怕是在心裡暗暗喜歡也好。然事到如今,她就連把愛放在心底都成了一種罪孽。

  她終於懂了宇文楚天為什麼不想再提過往,為什麼寧願以陌生人的身份與她遙遙相望,也不願告訴她真相。因為這是她想要的——再相見時,她想與他是陌生人。可這句話,他理解得並不通透,她如此說,是因為不想再做他的妹妹,她想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去毫無顧忌地愛他,念他。當然,他理解得是否通透並不重要,這一個多月,她確實毫無顧忌地愛過他,念過他,她想要的已經得到了。

  至於今後,他們還是兄妹,這終歸是事實,無可改變。

  坐起身,落塵看見坐在床邊的蘭夫人一臉憂心忡忡,許久才反應過來,勉強笑了笑:「娘,您不必擔心我,我身子無礙,只不過昨晚做了個長長的夢,夢見了所有我忘記的事。」

  見蘭夫人偷偷轉過臉去抹眼淚,欲言又止,她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她猛然想起默影送她回來時說過的話,頓時感受到夢魘中的恐慌和驚駭:「娘,是不是宇文楚天出事了?他是不是……」

  「不是他。」蘭夫人急忙出言阻止她胡思亂想,可後面的話猶豫再三才說出口,「沙兒,你,你的命怎麼這麼苦?」

  她深深吸氣,懸著的心放下了,只要宇文楚天沒事就好。

  「發生了什麼事?」

  「是蕭潛。」

  她的心再次陡然下沉:「蕭潛?他怎麼了?」

  「蕭潛他……他收到家書,得知你願意嫁給他,便匆匆趕回鄴城……」

  如果娘親的聲音聽起來不是那般沉重,如果娘親的臉上不是掛滿未幹的淚水,落塵或許還會感激上天垂憐她一次,在她最需要蕭潛的時候,讓他回到她身邊。可是,那沉甸甸的一句「你的命怎麼這麼苦」,讓她徹底對這從不垂憐她的上天死心了。

  她呆坐在床榻上怔了許久,才木然問:「然後呢?」

  「他在山澗遇到埋伏……死於亂箭之下。」蘭夫人剛剛說完,便已哽咽難言。

  蕭潛死於亂箭之下?她一定是聽錯了:「娘,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蕭潛,沒了!」

  蕭潛沒了!

  那個初見於漫天璀璨煙火下的俊逸男子,那個永遠頂天立地的偉岸男子,那個初次見她便認定她一生一世的癡心男子,他沒有了,再不會出現了,這是她始終擔心發生卻始終不相信會發生的事……

  落塵眨眨眼睛,眼睛乾澀得發疼,可能眼淚已經在夢中哭得乾涸了,她現在想哭,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只覺得疼,眼睛疼,心口疼,疼得說不出話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失魂般囈語:「怎麼會這樣?是因為我?對,是因為我,要不是因為我,他就不會回來,他就不會遭遇埋伏,都是我害了他……」

  「不,沙兒。」蘭夫人抱住她,「這不是你的錯!有人處心積慮想要他的命,就算沒有這場婚事,他也逃不過。」

  「誰,誰害他的?」

  「當然是瑄國,瑄國早已忌憚他。」

  瑄國人處心積慮要他死?是誰?宇文楚天嗎,他分明答應過她的,他忘了嗎?還是這一次,他已無能為力?

  「娘,蕭潛在哪兒?我想去看看他。」

  「他剛剛進鄴城,在東城門。你還是別去了,看了只會更難過。」

  「不,他為我回來的,我怎麼能不去見他最後一面?」她道,「娘,幫我找件最好看的衣衫,我要去見他!」

  蘭夫人看她神色堅決,只得點點頭:「好,娘陪你去!」

  車馬疾馳中,落塵到了城門前,只見城樓上的將士高舉長槍長跪不起,長街上所有百姓都在默然而立,靜得能聽見遙遠而沉痛的低泣聲。

  有人高舉長槍,大吼:「我們要為少將軍報仇!」

  「報仇!報仇!」

  巨大的吼聲在天地間轟鳴震顫,蕭潛再也聽不見了。落塵一步步地走到城門前,她終於看見蕭潛了,這一次他不是站在萬千將士之前,也不是氣勢磅礴地站在她的面前,他躺在木棺裡,再也無法看她一眼。

  她不願相信眼前看到的,她拼命咬著自己的手指,希望能用疼痛將自己從噩夢中喚醒,然而她清晰感受到了手指的疼痛。

  這是真的,是比噩夢更悲慟的現實。

  「蕭潛,蕭潛……」落塵跪在他木棺前,伸手觸摸著他銀色戰盔,觸摸他英挺的眉宇,風雨洗禮的臉龐,僵硬的手臂。她握住他的手,才發現他的手緊握成拳,指縫裡還露出一塊絹絲。

  「待君回,來時路,終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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