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他雖然說了成全他們,可是落塵還是隱隱感到不安,畢竟她在陸家住過一年多,與陸穹衣也算朝夕相處,她的印象中,他雖是性情溫和的謙謙君子,但天生的優越感讓他從不輕易放棄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真的這麼輕易就成全他們嗎?

  這一夜落塵睡得並不安穩,好久沒做的噩夢又捲土重來,刀光劍影裡,她抱著全身是血的宇文楚天,真切的恐懼讓她猛然坐起。

  「哥?」她伸手去摸身邊的人,卻發現床榻上空空如也,她走到門前,毫無意外地看見他與孟漫面對面地站在密林間。

  因為隔得遠,她聽不見他們說話,只見孟漫遞給宇文楚天一幅畫像,借著月光,落塵看不清畫像上的人,只隱約可見畫中人一身道袍,白髮白眉,手中一把白色的拂塵。

  宇文楚天看了一眼畫像,便將畫像還給孟漫,孟漫也沒說什麼,一閃身消失在黑夜裡。

  第二天午後,宇文楚天和魏蒼然去了翠峰山,說是紫清真人要為他解毒。

  落塵始終感到心緒不寧,想去翠峰山看看,踏過青石階,她遠遠看見濯光派的正殿前站滿了人。

  清淨了百年的濯光派,難得熱鬧非常,紫熏香爐上擎著三柱手臂粗壯的清香,嫋嫋散開,長廊回旋處系了竹簡玉掛,從清晨開始,賓客來往絡繹不絕,江湖有些名號的門派接二連三都到了。

  她走在青石路上,遠遠看著魏蒼然站在峰頂,他對她微笑,慈愛之意,表露無遺。

  突然,濯光派的後堂亂成一團,有鐘鳴聲傳來,陣陣急促刺耳。各門各派的人彙集濯光,本就雜亂無章,如今出了意外之事,霎時間偌大個濯光派,亂作一團。

  一個弟子踉踉蹌蹌地飛奔而來,臉色慘白,和魏蒼然說了幾句話,魏蒼然臉色一凜,急忙奔去大殿,留下幾個弟子在翠峰山守關。

  落塵張望了一會兒,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忽見一個原本留在翠峰山竹屋前守關的弟子全身是血地奔向前殿。

  難道……剛剛的一場亂,是為了引開魏蒼然?

  落塵大驚失色,拼命奔向山頂的竹屋前,只見山上留守的人全都橫屍遍地。

  「哥!哥!」她沖向竹屋,剛走了兩步,只見宇文楚天走出來,身上並無傷痕。她剛松了口氣,就見他扶著圍欄,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

  「哥,」她上前扶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魏蒼然也趕了回來,濯光派的人和各大門派的掌門也都追隨而來,一見到這樣的場面,都驚呆了。

  「真人……」宇文楚天話未說完,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魏蒼然飛身至門前,看著門內一地的鮮血,紫清真人倒在血泊中,他的身子晃了晃,面無血色。

  片刻的悲慟過後,魏蒼然很快恢復了冷靜,忙從身上找出一粒丹丸給他服下,又為他注入些內力護住受損的心脈。只可惜宇文楚天的五臟俱損,只剩下彌留中一絲求生的渴望支撐著他,緊緊握住落塵的手。

  剛剛死裡逃生下山去通報的弟子因受傷後撐著最後一口氣奔下山,現在已氣若遊絲,他無力地指著宇文楚天,對魏蒼然道:「師尊,他、他是夜梟的人……」

  他只說出了這一句話,之後便氣絕身亡,再沒機會說完後面的話。

  一石激起千層浪,武林中各大門派的人聽到這句話,頓時議論紛紛,其中有人相信,有人質疑,有人想一探究竟,大有要查個水落石出的決心,也有人開始憑空臆測宇文楚天如何殺死紫清真人,甚至還有人聲稱要把宇文楚天抓起來,好好盤問。

  落塵看著那一張張被憤怒扭曲的面孔,這些《江湖譜》中記錄的大義凜然的「英雄豪傑」原來都是這樣落井下石的無情面孔。她在眾多面孔中看到了陸穹衣,他站在一棵參天大樹下,還是白衣飄飄,纖塵不染,端著一副世家公子孤傲神情,置身事外的態度。

  也好,置身事外總好過落井下石。

  魏蒼然站起身,一揮手,屋前的千年巨樹應聲而裂,一聲樹倒的巨響打斷眾人的議論,一時間鴉雀無聲:「各位掌門,此乃濯光派之事,我濯光派定會找出真凶。」

  眾人都被魏蒼然的氣勢所攝,不再胡亂發表意見。

  魏蒼然對濯光派執法掌教仉嚴道:「仉嚴,你過來!」

  「是!」仉嚴立刻走上前,細細查看了竹屋內的一切。

  竹屋內,並沒有激烈的打鬥痕跡,橙黃色的蒲墊安然未動,香爐裡香氣繚繞依舊,一股淡淡的清香掩蓋了血腥氣,紫清真人的遺體躺在蒲墊旁邊,致命的一劍自他胸口刺入,而那把劍正是宇文楚天平時從不離身的沉渡劍。

  仉嚴跪地叩拜後,才仔細查看了紫清真人的屍首,劍從胸前刺入,劍走偏鋒,速度極快,可即使再快的劍,能一劍刺死紫清真人,也絕不可能,除非此人是他信任之人,或是他無法躲避。

  他不禁低頭看看受傷的宇文楚天,如果他沒記錯,宇文楚天現身江湖後,用的便是陸家劍法,卻又有所不同,劍走偏鋒,劍招凌厲,招招致命,且速度極快,讓人防不勝防。

  他不敢妄言,如實對魏蒼然回稟道:「掌門,真人是被宇文楚天的劍刺死,從出劍的角度與劍鋒的走向,兇手用的是陸家劍法,但比陸家劍法凌厲。」

  聞言,眾人皆看向宇文楚天,嘴上不說,心中自是有所懷疑。

  仉嚴又道:「我剛檢查了一下,房間內有人下了毒,如果我沒看錯,應該是瑤華之水。不過有一點,我沒看透,這窗外有淡淡的曼陀羅氣味,剛散去不久,曼陀羅可令人短暫的呼吸麻痹,致幻,卻不會致命。」

  一聽見「瑤華之水」四個字,眾人當即臉色大變,畢竟,尉遲世家被一夜滅門,全因這瑤華之水。落塵也是滿臉震驚,但她驚訝的不是瑤華之水,而是曼陀羅花毒,這世上知道宇文楚天最忌曼陀羅的人屈指可數。

  所以,兇手必定是熟悉他的人。

  魏蒼然點頭:「再查仔細點。」

  仉嚴又回屋細看,只見蒲墊上有一攤血跡,他立即用手帕沾了血液送到魏蒼然面前:「掌門,您看,這血中好像有夜梟的噬心蠱。」

  眾人聽聞噬心蠱三個字,更是目露驚駭之色。仉嚴看看宇文楚天,又看向魏蒼然,請示他的意思,是否讓他查看宇文楚天體內是否中有噬心蠱。

  魏蒼然道:「不必查看了,宇文楚天確實身中噬心蠱。我這次帶他來濯光山就是為了請真人替他療傷,如今真人遇劫,我難辭其咎,此事我必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不會冤及無辜,更不會放過真凶!」

  眾人再一次譁然,然而沒人再多說什麼,一來,這是濯光派的事,別人不便插手;二來,魏蒼然已表明態度,他不相信宇文楚天是兇手。儘管現在每樣證據都直指宇文楚天,但他們沒有親眼看見,不能妄自揣測。

  魏蒼然悲慟地看一眼紫清真人的屍體,又看看嘴角噙著鮮血的宇文楚天,對仉嚴道:「你將宇文楚天暫時安置在北山的別院內,去請青衣長老為他療傷,多派幾個人保護他。」

  接著,他又對在場的英雄豪傑說道:「今日濯光派遭此不幸,有負眾位所托,諸位原本想要商議的大計,恐怕要等我料理完真人的後事再議,若是大家有事需先行離開,蒼然不便強留。」

  他雖未明言,逐客令已經下得很明顯,眾人低語議論一番,除了北華山和尉遲世家的人想要留下來幫忙,其餘各門各派的人都先行告辭。陸穹衣猶豫了一下,才上前一步道:「魏前輩,濯光派之事晚輩無意多言,可楚天和落塵是我們陸家的人,請容我留下。」

  魏蒼然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也好!」

  宇文楚天在翠峰山受了極重的內傷,五臟俱損,濯光山幾位青衣長老合力為他療傷了一日一夜,能用的靈藥全部用上了,冰蓮也服用了大半,他的傷勢仍不見好轉,只勉強保住一口氣。

  為了替他保住性命,魏蒼然的真氣耗損大半,身體虛弱,他慢慢地自床榻上站起,對隨行弟子道:「你們一定要在這裡好好把守,絕不能讓任何人靠近。」

  「是!」

  落塵問道:「魏前輩,我哥哥的內傷究竟是怎麼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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