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八〇


  院子裡撲騰撲騰響了兩聲,落塵扭頭去看,原來是陸穹衣送她的鴿子飛回來了。

  自從她離開陸家,陸穹衣送她的鴿子有事沒事就呼扇著翅膀飛來飛去,不知是想念陸家的美味佳餚,還是想提醒她,陸家還有人等著她報平安。所以她偶爾會讓鴿子捎信給陸穹衣,簡短地報個平安,陸穹衣總會很快給她回信,告知她近況。

  她正好吃得食難下嚥,看見信鴿回來,立刻放下飯碗:「唔,我吃飽了。」

  她飛速跑到院子裡,總算能痛快地吸口氣。

  信鴿一見她,呼扇著翅膀乖順地落在她手邊,用毛茸茸的腦袋磨蹭著她的手指,像在撒嬌,她一邊輕撫著信鴿的羽毛,一邊解下鴿子腳下的信箋,展開。

  陸穹衣的字跡和他的人一樣,溫潤飄逸。

  小塵:

  得知你一切安好,我甚感心悅。陸家一切如常,只是少了情苑燭下靜讀的人影,冷清非常。情苑還在,寂寞的孤燈不知何時還能映出人影?

  穹衣

  信上字裡行間隱晦的情思讓她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她離開陸家時說過,她只想在浮山住一陣子,然後就回陸家,男婚女嫁全由宇文楚天安排。如今這樣,她還怎麼能嫁人?可若留在浮山,等宇文楚天和雪洛成了親,她又該如何自處?

  「表哥來信了?」宇文楚天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她本就心有餘悸,宇文楚天的聲音突如其來,她毫無防備,受驚地退後數步,臉上都是來不及掩飾的驚恐懼怕。

  「怎麼了,信上寫了什麼?」他掃了一眼絲絹的信,伸手想要拿信。

  不想他看見信上曖昧的話語,她直接把信箋收進衣袖裡:「沒什麼,表哥說陸家一切如常。」

  他也沒有強求,收回了手,道:「下個月我想去陸家看望外公,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她抬起頭,在刺眼的陽光下,靜靜地望著他:「你是我哥哥,你做主吧,我全聽你的。」

  事到如今,她真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嗯,好吧。」

  沒有多餘的話,他離開了。她知道他是迫不及待地去見孟漫了,留下她和雪洛兩個人相對輕歎,各懷心事。

  夢儀樓裡,孟漫剛回房間不久,被蠱毒折磨了一夜的身子十分虛弱,她半撐著身子吃了點補藥,便半倚在床邊閉目養神。月娘幫她燃上了舒經活絡的香薰,又為她放下幔帳,掖了掖床褥。

  看出她神色不對,月娘也不敢多問,只試探道:「夢姑娘,樓下有個客人等了你很久,好像有急事找你。」

  孟漫無力地擺擺手:「不見,我今天身子不適,誰都不見。」

  月娘想了想,又問:「那宇文公子若是來了呢?」

  問完之後,月娘覺得自己多餘,這個問題根本無須問,宇文楚天只要來,孟漫不論忙得多麼分身乏術,多麼身體不適,都會第一時間見他。

  「他不會來。若是來了,你就告訴他我身子不便,讓他明日再來吧。」她不是不想見,而是現在餘痛猶在,臉色憔悴不堪,她不想讓他看見她這個樣子,怕他見了會流露出憐憫的表情,更怕他見了仍沒有絲毫憐憫之情。

  「好的,我明白了。夢姑娘,你先休息一下,我讓人去給你燉一碗燕窩。」

  「我什麼都不想吃。」

  「哦,那你好好休息,我讓小霞守在門外,你有事就喊她。」

  「嗯。」

  月娘退了出去,孟漫才睜開眼,眼中的淚泉湧而出,濕透了衣襟。

  自從服了噬心蠱,她便和宇文楚天一樣,每逢月圓必會被蠱蟲折磨,要服瞭解藥才能好受些。昨夜她給宇文楚天送去解藥,他還是不肯吃,她本想自己先服下解藥,再慢慢勸他,誰知一直身在重樓的孟饒突然出現,搶了她的解藥碾碎在手指間。

  他告訴她:「這解藥你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你根本活不了三年。」

  孟漫大驚失色:「你說什麼?噬心蠱不是只會讓人疼痛,不會傷人性命嗎?」

  「那是普通的噬心蠱。你服的這種是我特製的,這種蠱蟲會在曼陀羅的餵養下慢慢長大,會一點一點吸食人血,直至啃骨噬心。」

  她嚇蒙了,等到被孟饒帶到密室,才回過神,淒然問道:「你的意思是,宇文楚天就只剩下兩年的命了?」

  「不錯,否則你以為他為什麼寧願承受噬心啃骨之痛,也不願吃解藥?他早就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孟漫頓時紅了眼眶,也顧不上自己毒發的痛楚,拼命往門外跑,孟饒一把抱住她:「漫漫,你冷靜點!」

  可她怎麼能冷靜?

  她拼命掙扎著:「你放開我,我去告訴他,他不能再吃解藥了。」

  「太晚了。他體內的蠱蟲已經長大,就算現在停服解藥,也不過是多活幾年,多受幾年的罪。」

  孟漫全身虛脫,一雙血紅的眼睛怨恨地瞪著孟饒。比起身上蠱蟲發作的疼痛,她更難忍受的是哥哥竟陰狠至此,連她都可以欺騙,都可以犧牲。

  他扶住她,以真氣幫她護住心脈,壓制住蠱毒:「你別怕,你還有救,你身上的蠱蟲還沒孕育成形,只要停服解藥,蠱蟲便不會危害你的性命。」

  「我不用你管!」她罵他,打他,抓得他全身傷痕,他只握著她的手,源源不斷耗費真氣幫她減輕痛苦。

  他越是隱忍,她越是憤恨,她甚至抓起劍來刺他,他還是不躲。

  「漫漫,我知道你恨我。」孟饒道,「可我寧願你現在恨我,也不願看到你將來痛苦。你真以為他會因為你對他真情以待,便對你心存感激,手下留情?你錯了,當他知道我們是在利用他,他一定不會放過我們!他這樣的人,只有死了才不會成為我們的威脅!」

  她失聲痛哭,哭得像個孩子。

  「漫漫,一切都會過去的,你會忘了他,會遇到真正對你好的人……」

  「這麼多年,你可曾遇到過?這麼多年,你可曾忘了安柔兒?」除了她,沒人知道孟饒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也有過最美的年華,他在最美的年華遇見了安柔兒,也在最美的年華看著心愛的女人被泱國權貴害死。為了報仇,他加入了夜梟,從此踏上一條血腥的不歸路。

  孟饒閉上眼睛,啞聲道:「我就是不想你跟我一樣,才非殺他不可。」

  痛楚讓她全身抽搐,她只能不停地說話,才能暫時忘了痛楚,她斷斷續續地低喃著:「哥,我從小跟著你……在不見天日的重樓長大,天天跟著你殺人,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看見他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還會笑、會哭、會心跳、會心痛,我才像個活人。你可不可以別讓他死?還有沒有辦法……能救他?我什麼都可以為他做,就算用我的命換他的命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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