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五九


  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會如此用力地抱著她,因為此刻要不是被他的雙手死死禁錮住,她一定會發瘋一樣沖出去,去浮山找裘叔,去親眼確定裘叔還活著,好好地活著,他說的都不是真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掙扎得沒有了力氣,他才放開她,抹抹她眼角乾涸的淚痕。

  她顫抖地握住他的手:「哥,你告訴我,裘叔是怎麼死的?」

  「他中了毒。」

  「怎麼會呢?裘叔醫術高明,更是對天下毒藥的藥性都了如指掌,他怎麼可能中毒?」

  「他的確對天下的毒都了如指掌,但是這個世界還有一種至毒是他解不了的。」

  「什麼毒?」

  「情愛之毒,瑤華之水!」

  縱然裘翼山被稱為神醫,無病不治,但終有解不了的毒,這種毒叫作——情愛!

  這個無眠的夜晚,他給她講了一段淒美的故事。

  這段故事,也要從二十幾年前說起。

  那時的裘翼山正值年少,英挺俊朗中透著一股醫者的儒雅,再加之醫術出神入化,是江湖中人盡皆知的風流人物。

  有些女人註定是這種男人的劫數,就像陸琳苒之于宇文孤羽,尉遲家驕傲的大小姐尉遲玉傾就是裘翼山的劫數。

  天池初遇,尉遲玉傾錯把裘翼山當成了淫賊,三十枚見血封喉的雪花釘沒有釘死裘翼山,卻牢牢釘住了他的魂兒,他發誓這三十針的痛不能白受,他這輩子就跟她耗上了。

  尉遲玉傾的驕傲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可想而知,裘翼山是多麼辛苦才終於得償所願。然而,這段嬉笑怒駡的愛情並沒有以兩人美滿的婚姻結束,反而從此拉開了悲劇的序幕。

  他們婚後一年,尉遲玉傾身懷六甲之時,江湖忽然掀起一陣腥風血雨,四大江湖世家先後被滅門,以暗器聞名江湖的尉遲家族百余口人也突然中了一種奇毒,毒性猛烈前所未見,就連神醫裘翼山都束手無策。

  那一日,晴空萬里,不見一絲雲,尉遲玉傾眼睜睜地看著親人一個接著一個死在她的面前,其中包括她未滿三歲的弟弟,而她一滴眼淚都沒有落。

  那種恨,那種仇,不是眼淚可以沖刷掉的,也不是一句刻骨銘心可以形容的……

  隨著四大家族被滅,各大門派高手被暗殺,在江湖一片混亂之時,一個神秘莫測的殺手組織夜梟出現於江湖。沒有人知道夜梟藏身何處,受誰掌控,目的為何,江湖中人唯一知道的就是——夜梟接下的買賣,絕不會失信。

  對這個只認錢不認人的夜梟,有人痛恨,有人惶恐,自然也有人暗暗竊喜。因為有了夜梟,什麼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都不用臥薪嚐膽苦練武功了,只需存夠了錢,你想讓誰從這個世界消失,都輕而易舉!

  所以,江湖維持多年的秩序一夕之間被打破,江湖轉瞬變成了一個生殺予奪、肆意妄為的修羅場。

  裘翼山希望帶著尉遲玉傾和剛出生的女兒雪洛遠離江湖,遠離是非,找個安靜的地方專心研究解那種奇毒的方法,然而,滅門之仇未報,尉遲玉傾自然不會同意,她堅持留在尉遲家,找出各大家族被滅門的真正原因。

  裘翼山不願勉強她,便陪著她留了下來。他說,是生是死,他絕不會離開她半步。

  真相總是隱藏在層層迷霧之下,只因為它有著醜陋不堪的外表,一旦坦露於世,便會被人嫌棄。當尉遲玉傾撥開層層迷糊,看到真相的真面目,她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那一夜,她哄睡了女兒,穿著裘翼山最喜歡的那件曳地羅裙,緩步走回他們的房間。

  裘翼山剛剛從藥房裡出來,滿臉疲色,靠在床邊小睡。她一步步地靠近他,近到與他只有一步之遙,她慢慢抬起手,三十枚淬了劇毒的雪花釘落在他的各大穴道上。

  他刹時全身再無法動彈,他在劇痛中睜開眼,眼中褪下困意,充斥著痛苦。

  她對他說:「裘翼山,我真傻,我早該想到,這世上怎麼會有你解不了的毒……」

  「玉傾?」

  她冷冷地笑笑:「瑤華之水,如果我猜錯,這是你取的名字吧?」

  裘翼山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動,無言地閉上眼睛。

  在這生死之際,他忽然想起了他們初見的場景,天池之水升騰著暖暖的霧氣,傳說,那是瑤池之水貪戀紅塵灑落人間,年輕男女同時被水淋到,他們就會一生相愛,一生幸福。

  三十枚雪花釘射過來,濺起點點水花,他便在那飛濺的水花中見到了她,從此中了人間至毒,至死不悔。

  ……

  「夜梟究竟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為他們制毒?」尉遲玉傾的質問將他從美好的回憶拉回殘酷的現實,看來傳說真的不可信,他與她今日便要生離死別了。

  「……」

  「為什麼不回答我?」她揮劍,劍鋒落在他的頸間,他靜靜等待死亡,卻見劍鋒一轉,刺穿了他的右腿,挑斷了他的腿筋。

  他咬著牙,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顫抖的劍尖上鮮血凝聚,滴落在地上,像是盛開在天池的鳶尾花,點點嫣紅。

  眼淚流出尉遲玉傾悲傷的眼,她舉起劍,抵在裘翼山咽喉處。就在她劍尖準備刺下之時,她聽見女兒的哭聲,她下意識地順著聲音看了一眼女兒的房間,就是這短短的一個失神,一團黑影驀地一閃,帶走了受傷的裘翼山。

  從此,她找遍了每一個他可能去的地方,再也沒有找到他,也沒有關於他的任何消息。有時候,她甚至以為他已經死了,她再也不可能見到他。

  每次這麼想著,她的心裡沒有絲毫報仇雪恨的快|感,心中全都是絕望。

  所以,她寧願相信他還活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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