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四二


  入夜,冷月清輝如水,落地成霜。

  裘翼山仍坐在破敗的院落裡,用力揉著跛了的那條腿。他想起了多年以前,他離開妻兒時,也正是這樣夜晚。那時,他以為妻子總會原諒他,畢竟他們還有個繈褓中的女兒,不想,這一別便是十年,她至今仍不能原諒他。

  仰起頭,他將思念的淚水逼回眼眶,幽幽自語:「這個時辰,孟漫也該把東西送到了吧。」

  此刻,一騎快馬正疾馳過九曲盤旋的姑蘇山,馬蹄下掀起的沙塵模糊了駿馬的影子,只依稀見到纖巧的人影騎在馬上,白紗巾遮住了她半張面容,露出一雙明媚勝月光的眼,腰身似弱柳扶風,輕盈玲瓏,淡綠色的衣裙和瀑布般的長髮在馬上舞動,飄忽若夢。

  駿馬繞過嶙峋怪石林,飛越過千丈高的石崖,最終踏進一望無際的山谷。

  山谷深處,依稀可見一幢黑樓,黑樓鄰崖而建,隱匿於重山層疊和蒼木繁茂的包圍之中。沉重的色調如同暗峽中的一道魅影,若不是今夜月光格外明媚,不會有人看見它的存在,更不會有人知道,這就是江湖最隱秘的殺手組織夜梟的總部——重樓。

  駿馬跑至重樓門前,驟然停住馬蹄,嘶吼了一聲。馬嘶聲還未停,樓門已從裡面打開,兩排黑衣人並肩走出,他們均身配長劍,黑袍披肩,黑紗遮面,眼中無半點情緒。

  為首的黑衣男子迎上前來,道:「護法讓你一回來就去他,他在梵水殿等你。」

  「好。」孟漫點頭,足尖輕點,翻身下馬,飛身掠進重樓。

  重樓內沒有一絲光,就連月光也被阻隔在厚重的牆外,她卻在九曲十八彎的回廊走得格外輕快,很快走到了重樓的東殿,梵水殿。

  在夜梟,門主住在正殿,副門主地位次之,住在東側的峰雲殿,然後就是兩大護法,各住西北兩殿,這四處都是夜梟中人不能隨意出入的,有暗衛把守,擅闖者格殺勿論。

  所以孟漫在夜梟長大,只進出過梵水殿,其他三處連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至於四殿中的主人,她更是除了左護法孟饒,其他三人連衣角都沒見過。她只知道門主神秘莫測,極少露面,門中事務都是副門主主持,而右護法更是空有虛名,聽說他是朝堂之人,不便露面,只有夜梟有大事才會出現。

  梵水殿門前的守衛聽見她的腳步聲,馬上躬身對著門內朗聲道:「左護法,孟漫到了。」

  沉寂的聲音從裡面傳出:「讓她進來。」

  守衛推開門,稀疏的星光從窗外照入,只見一個男人長身而立,墨色長袍,銀色腰帶,面部罩著一柄銀色面具,只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下巴和一雙睿智的眼睛。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男人,正在與他交談,見孟漫進門,微微頷首。

  孟漫上前一步:「孟漫參見護法,護法吩咐的事情我已經辦好了。」

  「嗯。」他對旁邊的人擺擺手,「你出去吧。」

  「是。」那人退出後,孟漫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喚道:「哥,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回來了。」

  說著,她雙手遞上裘叔給她的瓶子:「裘翼山說,這血一日之內不會乾涸。」

  孟饒接過瓶子,輕輕搖了搖,瓶內的鮮血繞壁而落,流下一抹殷紅。

  「哥,門主要這個做什麼呢?」她禁不住好奇心。

  「我也猜不透,不過門主似乎對宇文孤羽這個兒子很有興趣,你要想辦法接近他,爭取把他引入夜梟。」

  孟漫大惑不解:「為什麼?」

  「他將來定有大用處。」

  孟漫猶豫了一下:「好!我一定辦到。」

  「嗯。我先把血給門主送過去,你一去一回也累了,去休息吧。」

  「我不累,哥……」她話音未落,只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近,接著傳來更加急促的聲音,「左護法,門主要您馬上過去!」

  「發生了什麼事?」孟饒隔門問道。

  「副門主被殺了。」

  孟漫驚得眼睛瞪得極大,而孟饒仍端坐在長椅上,紋絲不動,臉上也不見一點驚訝的神色:「嗯。你可知副門主被何人所殺?」

  「據說,死在紫清劍下。」

  「濯光山的紫清真人?好,我即刻去見門主。」

  「是!」

  來人回去覆命,孟漫迫不及待地問:「哥,我沒聽錯吧,他剛才說……副門主死了?」

  「你沒聽錯。」

  「這怎麼可能?」孟漫還要再問,孟饒已伸手示意她不必再問,道,「我先去見門主,你去斷崖等我。」

  斷崖,是一對毗鄰的萬丈高崖,相距十幾丈,一端是重樓的入口,一端便是通往外界的路,除非輕功極高的人或是特殊訓練的馬,否則無法跨越。而想要成為夜梟的殺手,必須要跨越這斷崖。

  一抹晨曦從雲端流瀉而下,驅走了她最不喜歡的黑夜,她忽然想起了宇文楚天。

  她從小在夜梟長大,認識的人只分為兩種,一種是殺人的人,一種是被殺的人,而他,是唯一的第三種人——沒有被殺的人!

  或許正因為此,她對他的印象特別深刻。

  那個肅殺的夜晚,周圍一片漆黑,她沒有看清他的樣子,只記得他拼著最後一口氣,也要保護自己的妹妹,那分明弱小的身軀看起來特別強大,讓她至今難忘。

  今日在陽光明媚下再遇見,她才發現他長得特別好看,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著,閃動著柔柔的光,就像每天清晨的第一抹晨曦,讓世界不再黑暗,不再冰冷,不再死氣沉沉。

  若是他進了夜梟,會不會也變得和其他人一樣,死氣沉沉?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她最熟悉的步伐。

  「哥。」孟漫回頭,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題,「副門主真的死了?他昨日不是領命去殺林無煙嗎?就憑林無煙的身手,怎麼能殺他?」

  昨日副門主去殺林無煙的時候,她特意打聽過,林無煙曾拜在峨眉門下學過些花拳繡腿,後來因與男人私會被逐出峨眉派,要不是因為她貌美,怕是沒人會記住她。昨日副門主領命去殺她的時候,孟漫還奇怪,殺雞焉用牛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