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一二


  也許,她真正應該做的,是勸蕭潛看清這個必然,別再做無謂的犧牲,可他會聽嗎?或者,她應該想想辦法讓宇文楚天放蕭家人一條生路!

  存了這個心思,天濛濛亮,浣沙便起身推開窗子,關注墨竹園的動靜。忽見林中一襲青色的人影飄忽在半空,身形輕快如流水疾風,踏葉無痕,劍影凌厲如旋風狂掃,竹搖葉顫。

  浣沙選了件湖綠色的羅裙穿上,待明心為她精心梳理一番後,出門繞過寂靜無人的花園,便到了墨竹園的竹門外。

  迎著晨光,她仰起頭舉目細看,只見淡青人影手持長劍在竹林上縱身飛躍。他的劍法出神入化,幻化作風則輕若無骨,立若磐石則堅固不移。竹葉在劍氣下微微顫抖,露珠散落,他無聲無息地飛過竹海,以劍鋒將露水收取,不偏不倚地挑入林中八仙桌上的冰玉壺中,冰玉壺正放在火上炙烤著,水珠落在裡面便沸騰起來,熱氣飄散。

  收集了滿滿一壺晨露,他收劍,轉身,輕縱,飄然落於她的身前。

  她淡淡地施了一禮:「抱歉,打擾宇文公子練功了。」

  「我不是在練功,是在沏茶。」

  「沏茶?你天未亮便起,只為取晨露沏茶?」

  「是的。不知蘭小姐可有興趣嘗嘗?」

  她未推辭,隨著宇文楚天走入竹林間擺放的茶案前。白玉壺下的火剛好燃盡,茶香撲鼻而來,其中浸透著竹葉的爽冽,清新之極。

  他取了茶杯,斟滿茶,輕搖了一下,遞給她:「此茶可醒腦定神,我看蘭小姐臉色不好,想必昨晚又沒睡好,不如喝一杯,定定神。」

  「多謝!」

  甘純的淡苦入口,不僅有茶香的潤澤醇厚,更有竹葉的清透。

  「味道如何?」

  她細細回味著唇齒間的薄香,甘香如蘭,幽而不洌,啜之淡然,似乎無味。飲過之後,茶香彌散齒頰之間:「無味之味,乃是至味。這茶的味道很特別,宇文公子每日必飲,想必這茶有些來歷吧?」

  宇文楚天淡淡地道:「多年前,小塵因受了驚嚇無法安睡,我翻遍醫書,終配出這安神茶的方子,每日清晨取竹葉上的露水為她沏茶。」

  每日?他該多疼愛他的妹妹,才會日日取朝露為她沏茶。「那你……現在為何還要日日取朝露沏茶?」

  他垂首望著清茶,茶水氤氳著的熱氣,逐漸模糊了他的面容:「這茶是我為你準備的。」

  「我?」

  「嗯,你每日晨起飲上一杯,夢魘之症定可不藥而愈。若是蘭小姐不便來這裡喝茶,便讓人每早過來取一壺。」

  「這……」讓他日日為她取晨露沏茶,她深覺不妥,但面對他溫和的笑容,她又不知如何拒絕,索性爽快地接受:「勞煩宇文公子了。」

  「不勞煩,我習慣了。」

  這習慣著實讓浣沙無語,默了一下,她想起昨日的香囊還在懷中,忙從衣袖裡取出香囊來,遞予他:「這個還給你吧。」

  他看了一眼香囊,並未接過:「為什麼還給我?」

  「我看這香囊上繡的絲線被磨得有些脫色了,想必你已經帶在身上多年,它一定對你很重要,我怎麼好奪人所愛?」

  「這香囊是小塵許多年前繡給我的,確實有些舊。若蘭小姐不嫌棄它破舊,就收下吧,這裡面的安神香與安神茶配合,才能充分發揮功效,徹底治好夢魘之症。」見浣沙還有些遲疑,他又道,「若是蘭小姐嫌棄這香囊破舊,可讓人重新繡個精美的,裝了這安神香帶在身邊。」

  「我怎麼會嫌它破舊呢?」聽他如此一說,浣沙反倒不好回絕,「小塵姑娘的桃花林繡得極有意境,桃花更是片片有心,瓣瓣用情,我是怕宇文公子捨不得。」

  「你這麼一說,我倒真有些捨不得了。」他輕笑一下,眉目如水墨,淡淡的笑容,似三月的春光般溫柔,「不過,物盡其用才是最好的。」

  她不禁也笑了,細緻地收好香囊。

  宇文楚天又問道:「聽蘭夫人說起,你有骨痛之病,每逢天氣轉涼,便會骨痛難忍,可是如此?」

  「是的。」

  「我能為你診診脈嗎?」

  她即刻將手腕放在桌案上:「浣沙求之不得。」

  他自懷中取了一方絲帕放於她的手腕上,絲帕雪白,上面繡了一對碧色的交頸鴛鴦,情意綿綿,難捨難分,很明顯是女子所贈之物,而他折得平整,貼身所帶,珍愛之情表露無遺。

  她專心研究著鴛鴦絲帕,而他隔著絲帕為她專心診脈,診了良久,眉峰不由深蹙。

  「我這病,是不是極難醫治?」她試探著問。

  「不,不難。蘭小姐是寒氣入髓,經絡受損,只需將寒氣逼出即可痊癒。」他抬手,取了絲帕折好,又放回懷中,才問道,「你骨病發作,是全身骨骼俱痛嗎?」

  「是的,四肢百骸皆疼痛難忍。」

  「寒氣入髓,必是經歷過骨骼碎裂。你全身皆痛……」他沒再說下去,眉峰再蹙緊。

  她若無其事地笑笑:「沒錯,我確是經歷過全身骨骼盡碎之傷。三年前,我失足從懸崖摔落,摔得血肉模糊骨骼盡斷,好在我從小修習九黎秘術,修有護體靈力,才維繫一絲心念未絕。我娘請蘭族長老婆婆幫我以蠱蟲重塑殘軀,我才活下來。」

  「以蠱蟲重塑骨肉?那要經歷百日噬肉啃骨之痛。」

  「百日?」浣沙搖頭,語氣依舊雲淡風輕,「是三百日。我的傷太重,在寒冰床上躺了三百日,才被蠱蟲救回這條命。可命雖撿回來,寒冰床的冷氣卻入了骨髓,天氣一轉涼,便要受骨痛折磨。若宇文公子能治好這頑疾,浣沙感激不盡,願為公子做任何事,報答公子。」

  他一直低頭聽她說話,待她講完,才端了茶杯喝了口茶,道:「舉手之勞,無須言謝。」

  晨光落在他眼角眉梢,照見他眼中蒙的一層瑩潤光澤,仿佛水光,又很快隱沒。浣沙堅信自己是眼睛花了,才會恍然瞧那似淚光迷離。

  一盞茶不覺間飲盡,浣沙正欲告辭,宇文楚天又為她斟了一杯。她遲疑了一下,端起茶杯繼續與他品茗聊天,聊她感興趣的人和事,比如浣泠、蕭潛,還有宇文落塵。

  不知不覺竟聊到陽光明媚時,浣泠穿著一身特別柔美的水藍色長裙來到墨竹園,她在竹門外看見宇文楚天和浣沙品茗對飲,有說有笑,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她想敲門,又忍住,在門外跺了跺腳,扭頭跑開了。

  這一切落在浣沙眼裡,也落在宇文楚天的眸光中,他的神色依舊冷然,低頭喝茶,恍然未覺。浣沙本想追去解釋,可轉念想想,若是這樣一幕能讓浣泠誤解,誤以為宇文楚天是個見異思遷之人,也未嘗不是件好事,畢竟徹底傷一次心比始終牽腸掛肚好得多。

  至於她們姐妹,到底是血濃於水的情意,浣泠自然瞭解她的為人,也瞭解她對蕭潛的心思,就算有些小怪罪、小不滿,也總會看淡看開的。

  從那日後,浣泠得知宇文楚天每天都為她送來安神茶,偶爾與她一起品茗,曾天真快樂的嬌顏日漸陰鬱,也多次來浣沙房裡明裡暗裡試探著問她與宇文楚天都聊些什麼。

  她只說宇文楚天是在為她治病,別無其他,浣泠便再無話。

  她輕柔撫了撫浣泠的肩頭,故意問道:「你可見過宇文楚天貼著心口收了一方鴛鴦絲帕?」

  浣泠一臉茫然之色:「鴛鴦絲帕?」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