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二〇九


  「站起來!」特警搡了沈江一把,強迫他站起身,押著他走向警車,沈江扭過頭,和沈鑠以及他身邊的劉瑕對視著,他的神色極為玄妙,難以言喻,最終為警車門阻斷——

  一直到警車開走,沈鑠才忽然歎了口氣,他的肩膀垂了下來,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有點不可思議地自問,「我剛……真的騙到他了?」

  劉瑕甩著手腕,和連景雲交換了一個眼神,「是啊,看來你是真的做到了……你救了我,沈鑠,我欠你一次。」

  她沒有吝惜自己的感謝和欣賞,「你今天的表現,也讓我刮目相看,從前,是我小看了你,我向你道歉。」

  沈鑠搖搖頭,在一夜之間,他似乎要比從前更沉穩和成熟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們不跟著回警局嗎?最好趕快問下我爸亞當的事,沒抓到亞當,問題就仍不算解決……在那之前,你們得負責我的安全,萬一他要對付我的話,我可應付不了。」

  才誇他勇敢沉穩,眨眼間就又縮卵了,帥不過三秒這點,估計是沈家的遺傳吧……劉瑕咽下吐槽的衝動,把視線移向連景雲,「你父親那裡,起碼現在是不會說實話的,我估計他得等到接受你忽然反叛的事實以後才能有效地思考,在此之前,無法供給我們太多有價值的信息……不過,這也並不意味著『亞當』可以這麼簡單地逃脫。」

  「你是說……」沈鑠斜睨她,表情有點期待又怕受到傷害,「你能……就這麼憑空推理出他在哪?」

  「你覺得這很難嗎?」劉瑕反問,她瞥了連景雲一眼,在得到對方的點頭示意後繼續說道,「在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他已經快把手裡的牌打得差不多了,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還不能抓到他的小辮子,那他也未免太神了吧?當然,具體執行者不會是我,我的推理也僅僅只是廢話,對尋找起不到什麼幫助,不過,以他控制狂的性格來看,我確實可以肯定,從威爾森案開始到現在,他都一直身處S市,只有這樣他才能給威爾森提供一手督導,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低級失誤的發生。而他也不會冒著讓兩條線碰頭,局勢交流失控的危險,讓沈江的人去綁架霍德——從沈江的表現來看,他對亞當不是毫無戒心,如果他綁架霍德後忽然間異想天開,想用霍德來交換D租寶的證據怎麼辦?他不能讓雙方發生接觸,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應該是沈欽對他粗略地解釋了一下案情,到目前為止,沈鑠都還勉強跟得上,但接下來就未必了——不過,該說的還是得說,劉瑕掃了他一眼,繼續解釋,「再加上威爾森被捕,能和他無障礙交流的高智商打手已經被兌出去,但安裝霍德身上的炸藥又是需要高度技巧,所以他一定是親身上陣綁架霍德,現在也必定就在不遠處監控我們,同時預防最差情況——也就是現在這種情況的發生:沈江是很厲害,但沈欽和我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依然有可能失敗,那麼,他就只剩下唯一一個機會了——親自出面來對付我們,強行讓沈欽失去他最愛的人……我想,他現在說不定就在周圍的某棟高樓大廈裡窺探著事情的進展,說不定手中還有一把槍,沒有在沈江落網後第一時間動手,可能是因為我第一時間躲在了你背後,擋住了他狙擊的角度……」

  沈鑠頓時寒毛直豎,直接從她面前走開,劉瑕如影隨形地跟過去,沈鑠大喊,「喂!」

  「好啦,」還是連景雲看不下去,「她逗你的,這裡有遮蔽物,不可能被狙擊到的——蝦米,你也是的,沈鑠先生今晚幫了這麼大忙,你幹嘛還這樣嚇唬他。」

  「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劉瑕斜瞥了沈鑠幾眼,語調也漸漸恢復正經,「但我想,他沒有絲毫行動的另一個原因,其實是他逐漸意識到了自己計劃的Bug——你知道,中西方文化定義中的悲劇其實是很不一樣的,對中國人來說,悲劇意味著妻離子散,意味著英雄末路,壯志未酬身先死,注重的是結果上的不完美,所以以水滸為例,梁山好漢的結局如果是招安後個個高升、安享晚年,這就並非是悲劇,因為結果是安穩的,但對西方人來說,悲劇意味著失去人格,喪失理想和堅持,最初的道路沒能走到最後,所以在他們最終決定招安的那一刻起,悲劇氛圍就已經無法逆轉,對利益的追求賽過了自由,人物一開始的堅持完全泯滅……所以,對應到復仇概念,如果亞當是個中國人,他會希望奪走沈欽的財產、名譽,我們會看到他對付濱海集團,把沈欽曾經的胡作非為公諸於眾,甚至於非常直接地殺掉沈欽所看重的人——既然他讓亞當失去了他重要的人,那麼就在肉體上毀滅掉他看重的人,在結果上造成沈欽的悲劇,這是一種中式的復仇觀。」

  「但作為一個西方人,亞當追求的依然是沈欽精神世界的崩塌,他對我一直保持了克制,每一次出手,都是希望我離開沈欽,讓他的求生意志自行毀滅,這並非是因為他對我心慈手軟,只是因為他希望能在沈欽的靈魂和理想完全崩潰之後,再出面收割他的生命——這是一種西式的復仇觀,在精神上徹底摧毀敵人的求生意志,把他變成行屍走肉。」

  「但……這個計劃的弱點是,如果連我的離去也不能摧毀沈欽呢?他首先嘗試讓我拋棄沈欽——這在之前事實上已經發生過了,客觀地說,在佈局階段,我的確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事前溝通地主動拋棄了沈欽,如果他還會因為我的拋棄而驚慌失措的話,就不會明白我的暗示,所以他可以說已經挺過了這個考驗,和我分手並沒能讓沈欽失魂落魄。所以,他轉而希望重演最讓自己介意的那幕悲劇,『因為沈欽的緣故,他重要的人因此受到嚴重傷害』,以我的性命來逼迫沈欽精神崩潰,在精神層面上完成自己的復仇……」

  劉瑕的口吻不禁染上淡淡的驕傲,「但,從事態如今的進展來看,他的嘗試又一次被證明是失敗的,沈欽並沒有退化為只會哭泣和自怨自艾的巨嬰,他積極地行動了起來,甚至,我想……從你的表現來看,他還用自己的覺悟感染了你,沈鑠——我想他一定告訴過你,即使沒有我,他也會走下去……他也不會因為失去我而崩潰、放棄。」

  「能不能真的做到這一點,還是未知數,但只要他懷有這樣的決心,他就永遠不會真的被打敗,在精神層面永遠也不會被擊潰,只要他還懷有這一顆搏鬥的心——就像是安迪,自殺並不能讓他不那麼偉大,即使失敗,只要仍懷有那顆心,他就依然是無法被毀滅的英雄。」

  劉瑕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這就是西式的英雄審美,也是『亞當』繞不過的自我懷疑,現在,殺了我也好,殺了沈欽也好,在肉體上消滅我們,都不足以完成他理想中的復仇,而他已無法再通過遠程遙控的手段,來影響沈欽的精神……真真切切,現在的他,已經沒有籌碼,黔驢技窮了。即使他現在還有一杆槍,似乎還能瞄準到我,但,這扳機,該扣,還是不該扣呢?也許,此刻的他,也正在猶疑吧。」

  「啊?」沈鑠不禁又嚇了一跳,他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一轉眼就蹲到了地上,搞得沈三叔和一票手下也緊張兮兮的,拼命到處眺望,「不是說這裡是狙擊盲區嗎?怎麼又能瞄準了?」

  「如果不說是盲區,你怎麼能在我演說的時候繼續充當肉盾呢?」劉瑕對他眨眨眼,沈鑠的臉又黑了下來,「你——」

  就在他要翻臉又有點猶豫的時候,連景雲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翻過來掃了一眼,驟然長歎一聲,肩膀是真的放鬆了下來。開始打著手勢,組織眾人往建築群裡移動。

  「已經鎖定他了,他跑不了!」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就在西北方向的小區裡……特警正在趕過去,我們已經不必再站在這裡了!」

  「……哈?」沈鑠現在已經完全拿不准自己該不該生氣了,「那您的意思,我們剛才……還是充當誘餌的身份了唄?」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站在那裡滔滔不絕,說了至少十分鐘的單口相聲,還時不時拉你來捧哏?」劉瑕說,她也吐出一口氣,「要即興編出那麼多話還真的挺難……尤其是又不能瞎編,拖延時間的意圖也不能太明顯……」

  等等,她一脫困就開始拖延時間了?難道……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但這——不應該啊——

  掃了已經明顯懵圈的沈鑠一眼,劉瑕也忍不住笑了:這個今晚的大英雄實在團團轉了太久,確實也有些不太人道了。

  「其實答案我已經在剛才告訴過你了。」她說,「亞當的控制欲讓他一定要完全掌控局面,而他的籌碼已經不多了,所以他的確會出現在這附近。」

  「深夜,車流量極少的街道,布控和紅綠燈配合,有了這些籌碼,你會做什麼?如果是我,除了主動揀選會麵點以外,我肯定還會監視會麵點附近的攝像頭,不管是什麼蛛絲馬跡,只要有那麼一點,我就可以順藤摸瓜,抓住這個幕後的主使者。」

  「說到底,還是在釣魚,只是換了個魚塘而已,只要維持場面的緊迫性,保持我一直在沈二的控制下,亞當肯定是會出現的,而沈欽要做的,就是尋找一個監控多,適合警方進入,以及能讓亞當稍微放心,願意前往的會麵點。」

  「沈欽選擇這個工地作為會麵點,也許是巧合,也許是計算的結果,但不論如何,這個會麵點都有很大的優勢——在威爾森案裡,我們查過工地周圍所有攝像頭,這裡的攝像頭還是很密的,基本形成了一個覆蓋網,也許步行可以躲掉攝像頭,但時間有限,亞當要從城外過來,不可能不開車,所以他基本肯定會留下痕跡,但要找到線索,沈欽也需要時間……既然他一直沒有出聲和我說話,那我推斷他就還是在找,所以——」

  「所以你就來了一段單口相聲……」沈鑠喃喃地說,「同時一直暴露在他的射程範圍裡,冒著生命危險,為沈欽爭取時間?」

  「哦,這個就的確是在騙你了,工地這麼大,附近最近的高樓也在好幾百米開外了,夜風又強,我們這遮蔽物又多,這種環境的射擊難度是很大的,雖然在設計範圍裡,但沒副手的幫忙,經驗再豐富的狙擊手都很難說可以一槍爆頭,甚至很難說能射中人體。」劉瑕聳聳肩,「而亞當如果有個副手的話,就不必去招募威爾森了。他也許有一定的槍械經驗,但剛才的射擊把握肯定不大,考慮到他那完美主義的性格,我想他潛意識裡一定不希望隨便放槍——那也是一種失控和不完美,再加上我說的內容他又絕對有興趣,而且我過一段時間也會動一個位置,更好的射擊窗口也許隨時會出現……所以,我猜他可能會下意識地等一等,當然,他也有可能已經謹慎地離開,不過,既然沈欽一直沒有出聲,那多說幾句話好像也不會損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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