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一六二


  他沒有否認劉瑕的結論,低沉地說道,「證據是關鍵點……我同意劉老師的看法,這個外國佬,對局勢很有信心,英語我不懂,但從小沈翻譯的內容,還有那種氛圍來看,劉老師給的壓力已經非常大了,如果是一般人,不可能不慌亂的,他那種冷靜的感覺……」

  沒人說話,但從老警察們的表情來看,儘管和威爾森之間有語言障礙,對審訊內容也是半懂不懂,但多年來犯罪現場摸爬滾打、千錘百煉出的直覺,也讓他們完全認可了劉瑕的推理和觀察,把威爾森列為了一個狡猾的大敵。

  「表現欲這個詞總結得非常好,可以感覺到,他非常希望我們懷疑他,認定他就是兇手,注意他、調查他,這和劉老師說的警探追求者的幾個特徵非常的相似——」

  張局的眼神,詢問地掃過劉瑕——威爾森是第二次來華而已,他追求的不是劉瑕也只能是沈欽了,好笑的是,當連景雲和她不假思索地把被追求者當作沈欽的時候,因為沈欽在屋內的自然表現,所有人都以為連景雲把劉瑕叫出去,是因為威爾森追求的人是她,而連景雲想要瞞下這事兒……

  劉瑕對他搖搖頭,「我不認識他,沈先生也不認識,有可能他和我們以前接觸的某個人有關係,但以現在的時間來說,很難去發掘這之中的聯繫,也許這就是他安排兩天內離境的用意,他希望我們專注於眼下這局遊戲。」

  「離境以後,再引渡回國受審的可能性有多大?」祈年玉問。

  「幾乎為零。」一名老警察直接代張局回答,「喝,外國人一回國,那叫一個龍游大海,要麼你就在國內抓住,要麼這事兒就沒辦法了,就這麼回事。」

  「所以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按照他的安排,去尋求這兩起殺人案的證據?」連景雲的聲調抬高了,「以威爾森的自信來看,這證據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第一個案子,他有絕對正當的在場理由,第二個案子,他有難以推翻的不在場證明——案發當時他在城隍廟吃飯,有就餐小票作為證據——」

  「你不能被兇手的氣勢壓過,兇手做過就一定會留下證據,城隍廟距離案發現場並不遠,而且案發時間也有半小時左右的浮動,這還是給他留出了足夠的時間窗口……」

  激烈的爭辯聲,成為辦公室中的主旋律,所有人都在發表自己的看法,狂熱的氣氛差點蓋過了「嘟嘟嘟——」的電話鈴聲,祈年玉眨巴著眼睛靜聽了一會,偶然低頭一看,他拿起電話,「喂?找哪位?張局嗎?」

  室內漸漸安靜下來,警察們還用眼神互相頂牛,張局伸出手都準備接電話了,祈年玉卻嗯、嗯了幾聲,然後——他居然兀自把電話給掛上了。

  他的手有點顫抖,按在電話上不動,仿佛在竭力支撐著自己的站立。

  「……是醫院。」他說,臉色煞白,「高洪傑……已經腦死亡了。」

  ▼第79章 命運越軌者

  在ICU門口,哀痛、崩潰與淚水就像頻頻響起的主題曲,常見到已覺老套,每時每刻都有生與死擦肩而過,轉入普通病房的家屬喜極而泣,突如其來的意外死亡引發呼天搶地的淚水,綿延許久的死亡帶來的是眼角惘然若失的一滴淚……每一張被推出的病床背後都有一個故事,都有一些歡笑與淚水,只有極少數的病床是安安靜靜地被推出來的——

  高洪傑就是其中的一張床,他的身形從遠處看十分瘦小,幾乎完全被床單淹沒,清秀的臉藏在呼吸儀器下,有了些恐怖穀的駭然。幾個護士同情地看著他被推向普通病房的方向,指指點點地議論著什麼,祈年玉手裡拿著一大疊資料,和主治醫生在床邊討論著什麼,沒有人為他的昏睡哭泣,也沒有人為他的上億資產無人主持而欣喜,一條生命就這樣悄然逝去,也許這才能讓人感覺到個人的渺小,即使攜帶著巨額財產,在這金錢至上的社會裡,他的消失也激不起一絲漣漪。

  「頸動脈受傷,失血過多,始終無法重新自主呼吸,昏迷指數也上不來。經過這麼多天的觀察,基本可以確定是腦死亡了。」連景雲拿著一個袋子走過來,「這是他入院時穿的衣服。」

  劉瑕接過袋子,沒有應答,沈欽在她身邊問,「他接下來會怎麼樣?」

  「如果有家人?審訊期間的自殺,即使有視頻做證據,估計局裡也得賠一筆,年玉可能會被調動到鄉下去……」連景雲習慣性地摸出一支煙,夾在手裡把玩著,引動護士們的警覺,他的口吻淡淡的,「但既然他已經無親無故……估計,也就這樣了吧。」

  「高家的財產?」

  「按道理應該由社會福利機構代管,用孳息負擔他的醫療費,操作上說,市局對他的處境似乎有一定的道義責任,所以局裡的意思是這事就由他們管了……」連景雲唇邊露出一絲諷笑,「這樣也好,既然現在,高洪傑被排除在兇手之外,享有繼承權,以高家房產的出租價格來說,可以保證他獲得最好的照顧。」

  這似乎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比交給社會福利機構,然後在官僚機構的辦事效率中被折騰得好,房租剩餘的部分,當成照料的報酬也並無不可。劉瑕和沈欽都沒有說話,連景雲目送著病床被推進一扇又一扇門後,站起身歎了口氣,「保險金那塊才是真正的問題,既然高洪傑現在已經是無民事行為能力人了,又沒有相應的監護人,祿安恐怕不會那麼輕易地給付保險金……」

  沒人有特別的反應,甚至都沒人想到過問保險金的事:保險公司逃付保險金,似乎是一種理所當然的邪惡。只有連景雲似乎有些羞愧,他站起身匆匆走了,「我去打幾個電話,再爭取一下……」

  該封閉的病房封閉了起來,沒到下午,家屬也無法進入探望,一重重門重新關上,除了無處不在的空調聲,ICU門外的走廊迎來了短暫的平靜,劉瑕和沈欽都沒有動作,依然望著對面米黃色的牆壁,以及遠處走廊盡頭高洪傑的病床,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如果沒有那些維生儀器,那張床似乎是空的。

  「其實他本可以不死的。」

  沈欽忽然說,他沒看劉瑕,視線還膠在前方,「……倒在了最後一關,其實,他真不應該死的。」

  這件事本來也並不值得自殺,不管對正義、公平多沒信心,哪怕還有一點自保心理,還留存有一點點的希望,這個決心晚下兩天,現在,高洪傑的人生將會迎來一個全新的開始——這整件事最為荒謬的一點就在於,並沒有人對他心懷惡意,傷害他的人已經死了,警察無非也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甚至還沒能認定他就是兇手,沒采到直接證據,從哪個角度來講,他都應該至少要再堅持兩天——但在這個改變到來之前,他卻自己殺死了自己,這個全新的開始,終究沒能開始。

  「讓人不得不惋惜,是嗎?」劉瑕說,她也望著那張病床,「這種反應吧違反了人們的求全心理,只差一點點沒能完成,比只完成了一點點更讓人惋惜,很多人甚至會因此責怪他,『這完全怪不了任何人,是你自己太過軟弱』……明明不該死的,但卻選擇了死亡。」

  「但在你看來,是這樣嗎?」沈欽問,低幽的聲音在光滑的牆壁間回蕩。

  「當然不是,」劉瑕說,她撐著下巴,隔著厚實的層層玻璃,看著ICU裡來來去去的護士,她們正準備著新病房,這裡的床位一直都是滿的,各式各樣的人總會過來在生與死之間做最後的掙扎,「我不喜歡太過文青的引用,但菲茲傑拉德的話確實很有道理,當你去評判別人的時候,一定要記住,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麼優越的環境。這世界也絕非你想像得那麼美麗,有太多的生命出生只是受苦,生活是那麼的不幸,就像是高洪傑,他一定有個很不快樂的童年,他的父親品格低劣,對他不斷施加暴力,他自己的性向,畸形的家庭生活,受壓迫、不滿足、無經濟能力,孱弱又缺位的母親……他的生活就是一場又一場、一場又一場的災難和不幸……父母終於離婚了,他和母親可以開始新生活了,但母親不久就發現得了癌症,因為離婚的決定他沒有錢醫治,選擇回頭,拋棄一切尊嚴懇求父親,但得到的只有毫無人性的羞辱和玩弄。他沒有錢,沒有愛,沒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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