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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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你來找我,是因為你選定的繼承人吳瑜抑鬱症發作,喪失了繼承公司的能力,你意識到你需要再栽培一個後代,把你的意志和事業傳承下去。所以,在我的申請已經通過,去往美國的機票業已買好,獎學金已拿到的情況下,你找到我,打算展示你權威的一面,折服到一個心甘情願的學徒,權勢、野心、金錢,你自忖可拿出手的籌碼很多,失敗的可能性,不大。」 「第三次你來找我,是意識到自己已經老邁,很難說是什麼喚起了你的認識,如果要我猜測的話,也許是你在性上有些力不從心了,男人往往是從這點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衰老的——性驅力消失了,你難以繼續在環肥燕瘦中得到滿足,開始渴望後代的陪伴和親情,但你諸多的情婦和前妻們,難以滿足你的需求,對你來說,她們都過於愚蠢,吳瑜又有情感障礙,其餘的孩子,還太小,也許,按我的猜測,也太笨,只會激起你的不耐。」 「但,不論如何,每一次你試圖操縱我未果後,總會消失,這就是你,你並不真正關心我,你給我錢,只是為了滿足你自己,吳總,你的所有感情都以自己為中心——當然,我們誰不是呢,只是你的這個傾向,有點過於嚴重了。你就像個活力充沛的小孩,注意力總是無法維持十分鐘以上,在這裡得不到滿足,你就會去別處,直到你有別的需求,回來再做一次嘗試。」她叉起一片菜葉,送入口中,「但我知道,即使是一條狗,巴甫洛夫也能訓練出反射性,所以,只要我重複夠多遍,你總是能明白的——更別提你真的還很聰明——吳總,你可以去耍那些蠢人,可以去操縱他們,就像是傀儡師擺弄舞臺前的木偶,但你操縱不了我,也許這對你來說,是個新聞,但事實是,你真的影響不到我——」 「如果我不打那個電話——」吳總反射性地說,他臉上並未有任何迷蒙之色,仿佛這些術語,這些冒犯的言談,根本無法造成理解上的障礙。 「我也有得是辦法進去。」劉瑕說,「總之,試著去想像一下,這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擺脫你的魅力、權勢和金錢而生活,並且過得很好,我對你沒有什麼需求,但,當然……」 「『如果你要給我錢,我也不反對』……」吳總喃喃地說,「『只要這種贈予不附帶任何條件,我就接受……』」 「是啊,我說的不附帶任何條件,就是不附帶任何條件,」劉瑕甜甜地笑了,笑容居然還有點俏皮,「沒有親情勒索,沒有人情往來,就只是把錢給我花——這樣的好事誰能拒絕?說真的,吳總,請別以為我恨你,這種昂貴的情感我負擔不起,也別認為這頓飯支付不起你的人情,想想看,你這麼想見的女人,一個電話就拋下一切趕到你身邊,用她每小時價值千金的智慧陪伴著你,無私地分析著你……這實在也是一筆很大的人情呀。」 「如果你不恨我,為什麼不把姓改回來?」吳總反問,他的痛悔不見了,肩膀重新挺直了,表情流轉著興味——這種鬥智對他來說似乎很有意思,「我以為這正是一種恨的表現,你保留著那個人渣的姓,以此作為但對自己的提醒,以及對我的羞辱,提醒你保持著對我的恨意……如果你真的不恨我,為什麼一定強調,我的贈予不能附帶任何條件,一個只要開心就會供給你大量金錢的男人——我以為,付出一點陪伴和哄騙,拿到更多的錢,對你來說是合理的選擇。」 是的,吳總的確是很聰明的——這也當然,能白手起家,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人,哪個簡單?劉瑕笑了,她又吃掉一個生蠔,大海的饋贈滑下喉嚨,被她咽下,「因為我明知你想要的東西,我不會支付,保持距離可以看作一種操守——這也應該正是你最缺乏的東西。」 小小的譏刺,吳總不以為然,劉瑕看在眼裡,笑容加深,「至於為什麼不改姓,也不是出於對你的憎恨,上大學的時候,我已經年滿18歲,改姓在操作上非常麻煩,日後的生活還會有諸多不便。再說,我也看不出有什麼改姓的理由——確實,從生理來說,你是我的父親,確實,他虐待我,還籌劃著對我做點別的什麼……但,客觀地看,劉叔叔供養我的時間,比你長,他給我的關心,雖然稀薄……但不誇張地說,比你多。我以為,繼續保持劉姓,也是很自然的事,你說呢,吳總?」 吳總沉默下去,對她的指責,似乎無言分辨,看著她的眼神中,依稀還有欣賞,劉瑕能讀懂他的心理活動:到底,她是不同的,和吳瑜比,和他那些名字都不為人知曉的其餘子女比,她是最聰明的,在智力上,可和他分庭抗禮。他知道,對她來說,所有的狡辯和操縱,都沒有用。 「那……稱呼呢?」片刻後他說,身體傾前,像是牌手在喊『胡了』。「戶口本上,只能有一個姓,但你可以喊很多人爸爸——生父、繼父、養父、乾爹……這個稱呼,並不是唯一的。你為什麼一直都不這麼叫我?」 他的眼神盯著她,半含笑意,從容不迫,似乎是隱隱的挑戰——這是他的殺手鐧,不論劉瑕怎麼回答,吳總都會贏。拒絕回答,則承認還有恨意,她的一切疏遠表示,都會淪為女兒的任性,答應他,那麼他至少也聽到了自己想要的,能給他的親情帶來一定的滿足……深心裡,吳總正為自己問出這個問題,而有輕微的得意。 而劉瑕呢,她看著吳總笑起來——她又怎麼能沒料到吳總的這個問題?這種操縱伎倆,又怎麼能不為她熟悉? 「啊,牛排到了。」她說,低下頭切割豐潤多汁的牛排,粉紅色的肉在刀鋒下滲出一點點汁水,主廚細節做得好,靜置五分鐘後,纖維膨脹,所有美味的肉汁都被鎖住,她咬上一口,再次加強心理準備,早料到了會有這一刻,但多點時間也好。 等侍者退出去以後,她才繼續說,「不答應,只是為了不鼓勵你的幻覺,誤以為你還能有努力的空間——不過,今天情況特殊,你覺得,我叫你一聲以後,月湖山莊的事就算是完了?」 她的語調有點硬撐,像是個詐唬的牌手,想要虛張聲勢,用高要價把對手嚇走,這一點示弱的表現,成功激起吳總的興趣,他眼也不眨就跟著加價,「當然——還有,你不是想搬去國金嗎?只要你肯叫我一聲爸,那個單位,我送給你了。」 「好啊。」劉瑕驀然一笑,容顏綻放,容光煥發,她毫無芥蒂,甜甜地、順暢地,甚至是帶了幾分戲謔地叫,「那就謝謝爸了。」 「……」 吳總再度沉默下來,眼神在劉瑕臉上遊移著尋找破綻,片刻後閃過失落:這一局,是他輸了。 兩個聰明人之間,沒必要胡攪蠻纏,他歎口氣,抓起刀叉,卻終究失去胃口,又放下來呷一口茶,望著劉瑕優雅專心的吃相發怔。 「像我。」但不旋踵,又找到精神勝利法,他臉上又出現了盈盈的笑意,「你可以不喊我爸爸,不認我爸爸,但你心裡清楚,你身上流淌著我的血,你繼承了我的基因,你終究是我的女兒,蝦米,這一點,你永遠也不能不認……」 「我沒有不認啊。」劉瑕把整小塊牛肉吞下去,她扯出個微笑,語調宜人,「我一直都認的,我遺傳了你很多——很多很多,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怎麼會不認呢?」 *** 紫紅色的葡萄沉甸甸的懸在指尖,很快被潔白的牙齒咬下,迸出芬芳的果汁,深紅色的西瓜肉緊實透沙,在唇角染紅一片,氣味芬芳的薰衣草玫瑰冰淇淋、山羊奶酪配正宗法國麵包,美食一道接一道地上,一道接一道墜入胃袋裡,簡短的對話偶爾被交換。 「你去月湖山莊見誰?」 「我的一個客戶。」 「他的身份?」 「保密協議,不方便透露。」 「景雲那邊的案子,會對你的安全造成影響嗎?」 「勞您關心了,應該不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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