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


  他們都沒再說話,連景雲盯著鏡面反光,不敢多看,深恐自己也被遷怒,電梯傳出輕微失重感,他們平穩下降。

  「他問了我一個你也問過的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劉瑕的聲音,幽幽地說,輕得像是風中的柳絮,在樹梢飄揚,稍不留心,就會錯過,「他問我,為什麼要當心理諮詢師。」

  連景雲不禁愕然——

  這問題,他的確也問過,在她回國伊始他就問過,「為什麼回來?」,只是,他從不知道這問題,竟然能把她觸動至此,被她用幾句話輕易地搪塞過去,便不再問。

  但沈欽是搪塞不過去的,是嗎?他會一直問,一直問,問到她崩潰,只能用暴力來逃避回答,所以他也才能享有她的笑容、她的熱吻、她的在意,她就像是一塊無情的隕石,在兩個行星中間穿行,誰的引力更大,她的軌跡就更向著誰——

  長髮如瀑,屏障了她和他之間的距離,但這阻擋不了連景雲的視線,他望著鏡面中她的倒影,望著她罕見深蹙的眉,沒有焦點的視線,疑問懸在舌尖,就要發問——「那,你為什麼想當個心理諮詢師?」

  但他能感到一種氣氛,一種輕微的崩碎聲,這句話的重量,像是有一千斤,似乎只要問出來,就能將她擊潰——

  這句話,千回百轉,終究沒有出口,『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魔咒被打破,劉瑕邁步先走出去,看起來已是宛若無事,連景雲凝望她背影半晌。

  他忽然有輕微後悔,但時機已過,最終,也只能選擇跟上。

  ▼第71章 態度良好

  「這是一起疑似騙保案——當然,我這是廢話。」兩人在停車場等到沈欽,一路無話,進了市局回到熟悉的會議室,連景雲才開腔介紹案情,一開口就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沒有保險因素在內,我來幹嘛啊。」

  「來做場外指導唄。」

  「對對,最強第六人,連哥,乾脆給你在市局也安排一張桌子算了——」

  一群小年輕大呼小叫地開著玩笑,連景雲邊笑邊喊,「別鬧,別鬧啊,這介紹案情呢,都嚴肅點——」

  他打開電腦,一邊連投影儀一邊介紹,「死者高興亮,52歲,家境殷實,具有風險意識,多年來陸續在我司投保人壽險、意外險等等,保額超五百萬元,屬於人身險中的特大險情——」

  「連哥,我也發現了,你們這保險公司調查員,就是變著法不給賠錢是唄。」祈年玉眨巴著眼插了一句,一群人頓時又笑了起來,倚在門邊的張局笑得最歡,一邊笑一邊給祈年玉豎大拇指。「你這高級調查員,就是集中力量,保額越大的案子,越不給賠錢——」

  連景雲英氣的眉毛立起來了,嘴巴抽抽著,舉起手要打,「你小子說什麼呢?」

  在笑聲中鬧了一會,他才半真半假地解釋——似乎也是在說服自己,「保額越大,非正常死亡的可能就越高,背後潛藏的風險相應也就越高,邏輯鏈是很完整的嘛,再說了,這案子你們自己看看,自己看看,敢說背後沒保險什麼事兒——」

  「死者高興亮,52歲,今早經群眾報案,在世紀公園內被發現死亡。報案人比較特殊,是個外國人——」

  投影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有幾分英俊的外國男青年,他臉上還有些沒擦乾淨的血跡,表情也是震驚過後的怔忡,連景雲沖屏幕擺了擺手,「傑克威爾森,在S市出差,酒店就在附近,每天早上都有晨跑的習慣,他到世紀公園裡晨跑時發現了現場,沒帶手機、語言不通,一路跑到很遠,據說連問了七、八個人,最後還是找到一個一樣是出來晨跑的外國家庭,才有人願意把手機借給他,這充分說明,我市人民的警惕心再次得到增強,現在連外國人也沒法騙走他們手裡的手機了。」

  「好現象,好現象。」一群警察紛紛說,「崇洋媚外現象有減輕,這是民族自信心增強的表現——」

  笑鬧完了才說正經的,「應該還是因為語言不通,這沒耽擱關鍵搶救時間吧?」

  「沒有,發現的時候應該就已經是屍體了,死因是割喉,活兒非常的乾淨,就是在急診室割的都救不回來。」隨著一張張血淋淋的照片被放出,會議室內慢慢地安靜了下來,「現場那邊初步推斷,兇手應該是職業的,一刀斃命,要做到這程度,技巧和經驗都必不可少,這不是宰雞殺狗能練出來的,兇手必定是一個多次犯案的危險匪徒。」

  「然而,案件偵破也頗有難點——世紀公園相當大,每天早上都有很多市民進來晨練、散步,出入口很多,基本都沒有監控,園內當然更是無從談起了。而且高興亮並沒有什麼仇家——他已經退休多年,主要靠吃房租為生,也就是傳說中的包租公——」

  「會不會是和房客發生矛盾呢?」有人問。

  「他的房子是統一交給中介打理,和房客基本沒有接觸。高興亮每天的生活就是和幾個鄰居搓搓小麻將,家裡人一起散散步,到處旅遊,可以說過得相當的與世無爭,即使和鄰里有紛爭,也很難想像對方會買兇殺人。更何況根據高興亮家人的回憶來看,他們家和鄰居基本沒有爭吵,關係都處得比較和睦。——然而,難道這個案子就是有個人忽然間想不開,散步到一半,掏出一把刀來把路人割喉嗎?」

  一群人都搖頭,就連張局也皺起眉,本能地投入到了這樁莫名的案件裡,「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被謀殺,他周圍肯定是有事,就看你們會不會挖了。」

  「所以,對案件的調查,注意力最終就集中到了高興亮購買的保險上——前面我也說過了,高興亮先後購買的保險,保額已經超過五百萬元了,這是個不小的數目,有可能成為殺人騙保的動機——」連景雲在電腦上調出了幾張照片,「高興亮十幾年前就和原配離婚了,至今未婚,他的保險受益人是法定繼承人,也就是高興亮的母親和兒子。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五百萬保險金將由高興亮的母親和兒子均分,當然同時均分的還有他價值上億的房產——這也是我們認定這不是高興亮自殺騙保的原因,他的經濟條件非常良好,應該沒有自殺的動機。」

  「也就是說,從保險調查的角度來講,只要能證明高興亮不是被他的母親或兒子殺害,這筆保險金就一定要予以賠付,對不對?」張局一下就抓住了關鍵,「我記得你這一陣子都在忙活經偵那邊的案子,這案子如果不是很有希望,領導應該不會把它交到你頭上……高興亮的老母親今年都快九十歲了,可以先排除——這麼說,你們的初級調查員認定,高興亮的兒子有很大嫌疑了?」

  「張老師明鑒,」連景雲抱拳托馬屁,「這是一周前的案子,本來是由我的另一個同事在跟,我們的調查熱情並不是很高,因為功利地看待,對保險公司來說,這筆錢肯定是要賠付出去的,無非是賠付給誰的問題而已。但昨天晚上,案情的新進展讓他有點不安了——高興亮的母親去世了。」

  現場頓時興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劉瑕也放下托腮的手,坐得直了一些,這是她進門後第一次發言,「兒子剛去世,老人家年事已高,是不是有自然過身的可能?」

  「確實不能否定,」連景雲也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不過,高興亮沒有其餘的兄弟姐妹了,所以,不管怎麼說,高興亮的兒子,現在的確成了這五百萬保險金和上億房產的唯一繼承人——一個巧合或者不巧合的事實是,他平時基本和父親沒有往來,出了這事以後,才又一次以孫子的身份登門,這是他在高家暫住的第三個晚上……還有一點,根據高興亮鄰居的證言,他和祖母、父親的關係,一直都非常緊張,三四年前,還曾經多次上門騷擾,向父親索要錢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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