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九二


  這是一種全然新鮮的表現,是……一個戀愛中的女人,特有的風情。

  「我建議你不要聽張局指揮,浪費警力。」思忖片刻,她似乎有了決定,雙眼再開時,已是一片淡然。「成年人的衝突導致的仇殺,與校園欺凌受害者的報復,二者的犯案心態有明顯區別。只有在封閉環境裡被反復迫害的受害者,才會瘋狂到為報復一人而罔顧其餘人的性命。在時間線上也會有明顯的不同,仇殺的時間鏈條更短,衝突和報復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報復手段也更趨向於短兵相接,直接傷害仇人。雖然那四個人的確不是兇手——我反復審訊,就是為了確認這點——但大方向不應變。」

  「但這條思路,現在已經通往死胡同了。」連景雲不再逼她,他終究沒那麼高風亮節。「我們逼近的四個嫌疑人都被你親自排除——這是一條有瑕疵的思路,在你修正瑕疵之前,我會按張老師的交代撒網排查,拼個概率,看看能不能撞到什麼。」

  「是啊,有瑕疵的思路……」劉瑕低語,她浮現凝思之色,忽而表情一動,似乎有靈感浮現,但片刻後,她又失落地搖了搖頭。

  「我會發現瑕疵的。」她抬起頭,「已經有點眉目了——等我回來再和你說。」

  有眉目了?連景雲精神一振,這瞬間所有私人事務都不再重要,他的注意力全投入案情,恨不得立刻頭腦風暴,捉穩那稍縱即逝的靈光。「——你要去哪!」

  劉瑕被他的急切逗得笑起來,有終於回整他的得意。

  「去找沈他呀。」她笑盈盈地說,這笑意,輕俏得像一朵剛綻開的蓮花。「這不是,你求我去的,嗎?」

  ▼第44章 精神病人

  「劉小姐,你啊終於來了!——倒是不巧,老先生不在,大姑姑和四先生陪著散步去了。」

  劉瑕這一次,是坐物業的電瓶車進來的,保姆一老早就等在庭院門口,未語先笑,看來是為她撳了開門紐就來候著了。「來來來快請進——吃杯茶呀?」

  都能陪著散步了?

  劉瑕端詳保姆片刻,腦海中將她幾次的表現過了一遍。

  「茶不吃了,我慢點直接上三樓。」她也和氣地笑起來,「老先生現在和幾個先生倒是親密了噢?我看阿姨你一天做最多就是端茶倒水,倒不是陪護老先生。」

  「哎喲,」保姆拍拍腿——劉瑕的話,顯然說進了她心底。「是不是?到底是老師,您一眼就看出來了!」

  她在原地就站住了,左右看看,低下聲來和劉瑕八卦,「以前哪裡有這麼熱鬧?要不是老先生今年做這個決定,大家天南地北的,一年也難得過來幾趟。這下麼好來,輪流上陣,追著老爺子的屁股跑,以前麼還要點臉面的,老爺子不開心了還先回去,現在都不管了,老爺子怎麼放下臉也要賴在這裡。出去散步都要跟屁蟲一樣的,這叫人怎麼講?三先生這一走,更是慌了,都是怕欽欽真的把財產拿走——大姑姑還好,本來常來的,四先生特意跑回國,這段時間就賴在這裡……嘖嘖嘖——」

  她邊說邊搖頭,滿臉不以為然,講完了才繼續帶劉瑕往前走,進了屋,又成了那個安分的保姆,「劉老師,你滿上去試試好了,欽欽這幾天又是不開門了。三餐都是我送到門邊去,他有時候吃,有時候不吃……」

  講著講著,門口有動靜了,有人一邊講話一邊進來,「終究她對欽欽有什麼好影響?就是江湖騙子都有三板斧,事情要往長期看好吧,就算偶然有點改變,這不是又打回原形了——」

  保姆對劉瑕擠擠眼,無聲地說一句『四先生』,轉身又迎上去,「回來啦,今朝外面有些冷的對吧——」

  劉瑕站在樓梯口回看,大姑姑虛扶著老先生進來,身後跟著西裝革履的四先生——見到劉瑕他也不往下說了。老先生臉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大姑姑和四先生倒是可憐的,都是四五十歲的人,滿臉都還陪著小心。「爸,慢慢走,湖邊水汽重,你關節慢點又要疼了。」

  老先生不理她,一雙眼盯牢了劉瑕,很有點怒氣在裡面,劉瑕看得有點好笑,站在當地沖老先生微笑,「老先生。」

  老先生冷冷看她一會,大姑姑和四先生幾乎滿是希望地屏息觀察,劉瑕自覺就像是臺灣鄉土劇裡的反派女配角,妖言蠱惑大家長,讓他倒行逆施,搞得整個家搖搖欲墜,而現在正是她招數用盡,老爺子即將清醒的關鍵時刻——

  半晌,老先生歎口氣,揮揮手——沒回答劉瑕的問好,但也不阻她上三樓。

  大姑姑和四先生追著他往小會客室走,大姑姑急得跺腳,「——爸!你這是——」

  劉瑕輕巧閃上三樓,她對沈欽的精神狀態有不太好的預感:一般來說,從她踏進月湖山莊開始,多少都能感到沈欽的凝視,他的眼神會透過攝像機傳遞過來,甚至連攝像頭的擺動,也都帶著情緒。但今天,沈欽對她的出現毫無反應,就好像過去幾天那樣,再也沒有通過QQ等管道來表達自己的訴求。

  她輕敲木門——就連木門上方的攝像頭都沒轉動,但,過了數秒,門還是開了。

  「……欽欽?」她的腳步要比平時更急切一些,諸多可能從心底劃過:沈欽的情緒是在做視頻時開始崩潰的嗎?在派出所,他曾試圖向她敘述自己遭受校園暴力的細節,決心無需質疑,但語句破碎得無法形成有效信息,典型的用力過猛……為了舒緩情緒,也減輕他的敘述時的壓力,她建議由他來製作那段視頻,還特地強調,不需要在乎時限……但,沈欽還是在兩天內給了她一份長達20分鐘的視頻,從視頻中原創素材的比例來看,從他開始做視頻到交貨,沈欽極有可能根本沒合眼睛……

  一反她的猜測,屋內很明亮,窗簾是拉開的,陽光肆意地灑在整潔的室內。運動區和生活區空空如也,劉瑕特意繞到工作臺後方,沈欽也不在那裡。

  她的眼神落到臥室門上,這是整間套房唯一密閉的空間。

  「欽欽?」她輕敲敲門,屋內沒有應聲,無數不祥的聯想一瞬閃過,劉瑕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自嘲一笑:剛才沈欽還給她開門呢,自殺什麼的,純屬腦子搭錯線了。

  她沒進過沈欽的臥室,現在也看不清室內的陳設——屋子是黑的,只能隱約看到一個人形躺在床上,四肢舒張,就像是一隻大狗狗趴在那裡,毛皮溢出,灑滿了整個床墊。

  不是蜷曲如繭的睡姿?而是這麼有安全感的仰躺姿勢?

  劉瑕的心到現在才安定下來——她現在才意識到她剛才一直屏著呼吸。她在床邊坐下,先笑了,「睡了很久吧?」

  「……一天多。」床上的某人過了一會才回答,聲音輕輕的,如耳語,又像是夢囈,「快……30個小時了吧。」

  他揉了揉眼睛,依然沒坐起來,「起來後,癱著不想動……沒有力氣,就像是……剛跑完20公里,那種虛脫的感覺……」

  他的語調也是漂浮的,劉瑕的雙眼漸漸適應黑暗環境,看清了沈欽的臉,他雙眼清亮,出神地凝視著天花板,唇角微翹,笑意純真,虛脫而又喜悅,像18世紀法國畫家捕捉到的油畫,他的臉龐上所流露出的純真與美善,那種被救贖的感覺——

  她舉起手,在半途又放了下來,回頭去捂住自己的胸口。還好,沈欽沒留意到她的異樣。

  「這件事結束了……」他輕聲說,「已經13年了,劉小姐,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這件事已經結束了……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好像還沒回過神,我不敢相信,這麼好的事居然能發生在我身上,就好像是在做夢,這件事終於結束了……就在幾天前,我想和你——是和你單獨說這個問題都不能開口,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潰……」

  「我第一次崩潰就是因為他們打我,在校長辦公室,沒有人相信我……我就快要發狂,心裡的所有情緒湧上來,沒法掌控……那以後,每一次,我不能應付的時候……情緒滿漲的時候……連和你,我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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