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
|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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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瑕對連景雲當然特別客氣——他也的確是個很好的學生,她沖他笑著點點頭,「說得很對,四號應該有過軍旅經歷,步履整齊,雙手擺動的幅度相當接近,這都是過去生活留下的痕跡。但他的個性依然和我們要找的人並不太接近,充其量也就是比三號更多些可能。——四號的意志力和組織力、自我約束能力都很強,這樣的人在生活中很少會蠻不講理地欺壓平民,這也是軍人的特徵,可以想像軍人之間存在欺凌現象,但很難看到軍人和平民發生這種類型的衝突,這主要是因為軍民關係一直都是重點,內部的打架事件影響還好啊,一旦牽扯到當地居民這就是大事了。」 「但四號應該已經退伍了吧?」有人唱反調了——是臨時被抽調來幫忙的新手。「退伍後就是平民了不是?」 連景雲的一群小夥伴立刻齊刷刷扭過頭,憐憫地望著他,就連沈欽都從屏幕後面露出臉,賞他一個同情的白眼。 「對,但他受過的訓練還在影響他的步態,是不是?」劉瑕笑笑,「人類是一種富有表達性的動物,我們在非洲草原上需要靠協作來活下去。在語言沒被發明出來的漫長時間裡,我們靠各種各樣的方式來傳遞信息、表達自我,體味、表情、肢體語言、步態,這些溝通渠道幾乎比語言更重要,因為人類幾乎從學會語言的那天起就學會了說謊,這是文明進步的標誌。但這些本能還留存在野蠻時代,那時候信息流通的低效和謬誤就可能造成種族的滅絕,所以,這些無聲的語言幾乎從不說謊。」 「說回四號,他走路像個軍人,那麼做事也就還會像個軍人,即使是做壞事都會做成軍人的樣子,你可以想像一群軍人有組織地去和當地的黑社會打群架,甚至說和一群精壯鄉民爭水,甚至是屠殺平民,但你很難想像他們毆打毫無反抗能力的老弱病殘,對不對?這就是軍人的社會角色,像四號這樣的人,他即使結仇也只會和一些旗鼓相當的人結仇,而不會欺壓式地去虐待什麼弱勢群體,給對方施壓,而我們要找的是一個會這樣做的人。」 「這樣的人應該身材高大,走起路來昂首闊步,肩膀動作很大,有較明顯的扭胯動作,但腳又抬得比一般人稍高。」劉瑕一邊說一邊走近玻璃窗,雙眼仿若紅外攝像機,掃視著室內輪流來回走動的受害人,「不必符合全部特徵,只要大部分合得上就可以了……笑聲洪亮,但眼神稍有閃爍……8號、10號,他們倆是最符合的人選。」 一群趴在玻璃上的警察循聲都望了過去,「是有點像,不過個子都不高啊……」 「江浙人,諒解一下。」劉瑕說,「注意腳步動作和眼神,還有,在剛才的對話裡,8號和10號表現得最為活躍,和老闆李金生的互動也最多——這位女士。」 她轉身走向沈欽,對第三次端來茶杯的女警揚起眉毛,「你對這個案子也有興趣嗎?」 一屋子人頓時又都分神,跟著劉瑕一起看向女警,營造出無聲的壓力—— 「沒有啊。」女警察明顯是個90後,現在的小姑娘多厲害?受千夫所指也絲毫不落下風,針鋒相對,也挑了挑右邊眉毛,「我對辦案人員有興趣,看不出來嗎?」 「要看不出來還挺難。」劉瑕掃視她:長相不錯,內勤警,自尊心、好勝心強,家境應該蠻好,幼稚,好勝心掩蓋的是自卑感,對工作狀況不滿,對自己的能力懷有疑慮…… 她輕搖頭,遏制住這幾乎是本能的分析,暗自告誡自己:人是很脆弱的生物,很容易就會造成不可逆的傷害,必須小心一些。 「我也相信,你確實表露了自己的興趣——但現在我們正在辦案,所以——」她對小姑娘露出歉意的笑容,壓制住語氣中原本隱隱可聞的輕蔑。「方便的話,您可以等稍後再來表達情緒嗎?」 她和小女警對視片刻,門口傳來響亮的咳嗽聲,終於有人在門外喊,「肖靜,你組撒啊?辦公室來人了!」 肖靜的眼神落到沈欽身上,後者忙於把自己偽裝成牆紙,她跺跺腳,哼了一聲,甩手走了,不知出於什麼心理,還幫了他們一個忙——把門給摔上了。劉瑕對沈欽說,「8號和10號的資料給我看看——」 十多個人要輪流走一周,耗費時間不小,每一輪能觀察到的東西也不夠多,警察們見八卦已經結束,又轉頭回去做作業,劉瑕遞給沈欽一張紙,讓他擦擦額前汗跡,她放輕聲音,「要不要回車上?反正你也能遠程辦公。」 沈欽仿若剛跑過馬拉松,一身都是被蒸出的皂香味道,臉通紅的,但手很穩定,沒有顫抖,精神狀態也不錯,他搖搖頭,"我要在這裡。" "這是李家村的幫扶派出所,景雲沒什麼人脈,維護不了你,慢點門一開,你照樣要被圍觀。" "我知道,"沈欽也轉為打字,不再是電子音,"但沒關係……她們沒有惡意,我可以慢慢習慣。——我們這樣是在說悄悄話嗎?好好玩,有點回到學校的感覺。" 兩個人眼神交錯,又看看玻璃那面熱鬧的巡迴遊行,這邊貼在玻璃上大呼小叫的一幫好學生,再看看彼此,都笑了。沈欽的笑興奮竊喜,劉瑕的笑無奈又有點被逗樂,"這是什麼,學生和老師說悄悄話?即使在學校也沒有這種事吧。" "不是學生和老師,"沈欽的臉忽然又紅了——他就像是浪尖的弄潮兒,受洶湧澎湃的情緒支配,在喝high了的大無畏,眼裡只有一個你,以及自我意識強烈,重新害羞和畏縮之間來回飄忽,很難說下一刻的落腳點在哪。就象現在,憋紅了臉,眼神飄忽,鼓了半天的勁,最後憋出來的大招和之前High起來時隨口的剖白壓根都沒法相比,"是……是偷偷……戀愛的班長和壞學生。" 誰是壞學生,誰是班長,誰在偷偷戀愛啦,劉瑕湧起一陣強烈的無奈:沈欽說完了就羞得又變成牆紙,只敢從長長的睫毛下偷窺她——他的特殊情況,讓她實在很難拿捏好和他相處的分寸。 「……總之,先把8號和10號的資料給我。」她不再打字,轉開話題。 沈欽從牆上一點點把自己剝下來,盤起手,眼神主動來找劉瑕,劉瑕和他對視一會,先閃開眼神,她有點不舒服,輕輕咳嗽兩聲,「沈先生?」 沈欽在鍵盤上按了幾下,兩份電子檔案出現在屏幕上,但在劉瑕能看清楚之前,又被他按掉,他從鴨舌帽底下斜飛著眉毛看她,嘴角勾起一點,一手按在鍵盤上不松。劉瑕沖他擰起眉,但攻勢未奏效,便伸手作勢要拍掉沈欽作怪的手。 沈欽沖她亮出白牙——現在她終於能把他每次在網上煩她時的表情具象化了,他鬆開手,檔案回到頁面上——但在最終清晰的瞬間,又被流竄到鍵盤另一端的手指按住凍結,沈欽的笑容變得更大,壞絲絲的神煩欠揍落實到表情上就是這樣,就差沒和表情包一樣附注幾個大字:我就是喜歡你不爽我又不得不和我一起建設社會主義的樣子。 劉瑕發出低吼,其實有點笑場的危險,手又追過去打,沈欽偷偷摸摸地發出輕笑—— 「蝦米,8號和10號的資料看了沒有?」連景雲的聲音忽然出現,「我們都覺得3號也挺接近你說的那種步態的,你要不要再看看?」 兩個人都跳了一下,有點開小差被抓包的惶然,沈欽手指鬆開,劉瑕匆匆掃一眼,把兩人的資料盡收眼底——這分析推理的部分其實半點不複雜,耗費心力的程度,遠遠低於和沈欽的過招。 「3號那麼走路是因為腿有問題,」她走到玻璃前,「剛才進門以前他在揉膝蓋,高抬腳是韌帶扭傷後的自然表現……這應該是在爆炸中受的輕傷。」 她點點8號,「李雲生,從他開始問吧,10號吳滿福可以押後。」 「為什麼?」剛那名幹警又有問題了。「吳滿福體型相對更大,按說他的『嫌疑』應該更高啊?」 「鄭警,不知道你想過沒有,其實這個案件,除了私仇報復以外,還有一種更有可能的動機——仇富,想必你也知道,這是一種在農村高發的案件類型,一家發家之後,招致其餘村民的眼紅,養魚的被人在魚塘下毒,開農家樂的門口被人倒垃圾……李金生靠這個電站,家境也算是殷實,仇富其實並不是個荒謬的理由,但鄭警,你猜,為什麼沒人把這個可能拿到檯面上考慮?」劉瑕瞥他一眼,語氣輕飄飄的,祈年玉給連景雲齜牙咧嘴地做表情,一幫小夥伴面現OS:『終於』,『剛運氣好,被你逃掉了,現在又來取死,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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