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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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當然不同,她知道這兩個沈欽共享一個內核,而他們也並沒在戀愛。沈欽的自我被鎖在了這樣一座重重荊棘的城堡裡,每一處防衛都代表他曾受過的傷害。劉瑕垂下頭檢閱著他的傷口,掂量著自己的試探:父親,應該是他的諸多問題中較輕的一個,雖然較泛泛地談論黑客,這是個更私人化的話題,但應當還不至於讓沈欽恐慌。 「我的父親……」沈欽說,他的手指在細沙中滑動,心不在焉地在戰壕中畫出一道又一道痕跡,卻總是半途而廢,難以越過他親手營造的護城河。劉瑕注意到,他的速度越來越快,手指甚至已可以看出細微的顫抖—— 「你和沈鴻先生的關係似乎非常不密切,」她開口打破漸趨緊張的沉默,「——沈鑠和我說的,當然,他不說我也能猜到。」 沈欽的手指停了下來,沉思地在空地上畫出亂紋,他的肩膀漸漸放鬆,劉瑕在心裡做了個筆記:走過了之前的『表達自我』這一關,現在他們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分享過去』,也許對正常人來說,和自己喜歡的女孩談談過去,這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但對沈欽這樣的重度障礙者而言,對自己抱持好感與信任,與不願敞開自己,回顧過去,實際上並不矛盾。『敞開入口』的象徵意義足夠強烈,已足以喚起他的不安,更別提這還是由她在背後推動,而不是沈欽自己做的決定。 「你……」這一次,沈欽沒有躊躇太久,但話說到一半,還是轉為電子音,"你口氣挺大的啊,對我的人際關係就這麼沒信心嗎?" 劉瑕眼睛眯成彎月,笑了,「相信我,我對你的人際關係非常『有信心』。」 沈欽從鴨舌帽底下瞟來哀怨的一眼,他的臉部肌肉沒怎麼動,但不知怎麼,通過眼神的變化,成功營造出了嘟嘴的效果,幾乎把顏文字和QQ表情掛到了臉上,劉瑕回他一個假笑,試圖把吐槽的態度進行到底,但沒能Hold住——既然沈欽在全副武裝的時候都能把她逗笑,現在的威力就只有更強。她的酒窩很快被真正的笑意填滿,噗嗤一聲失笑了出來。 沈欽哀怨的雙眼眨動兩下,也隨之變成了月牙,他的手慢慢地停了下來,一團亂麻的沙跡被無意識地緩緩撫平,「其實我是說真的,你和父親的關係冷淡,這一點並不用沈鑠爆料,我也能推理出來,當然,沈鑠也沒能力瞭解到你和董事長的關係實質究竟是什麼,」劉瑕說——沈欽自己說不出口,換個溝通模式也好。「我猜想,你們沈家內部隔閡不小,在他心裡,你和你父親組成的是一個緊密的利益集團,為了1800億的未來和白洞白色的明天在奮鬥。」 沈欽梗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笑嗆到——他在網絡上有多誇張善談,在現實中就有多內斂靦腆,所有的情緒,都由雙眼負責:他真的有一雙極富表達力的眼睛,現在,這雙眼裡就仿佛在放映著【噴笑撲地】的Gif表情。也正是這一點生動的笑意,如星火點亮夜空,讓他從黑暗中脫離了出來,他不再是那個黯淡的、沮喪的,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失控的精神障礙者,他是個正當齡的,修長而英俊的男人,正含著笑,因為她的一個小小的玩笑,感到如此的愉快—— 劉瑕挪回雙眼,不去驚動他不自覺的聆聽狀態,「但這一切在心理學家眼裡真的相當明顯,有明確的因果線——當你回顧你的青少年黑客時代時,你說過,『我的情緒存在很大的問題……我做了很多不讓我驕傲的事』——粗聽之下,這沒什麼問題,你在宣洩你的情緒,不管它從何而來。但這種宣洩的方式就體現了你的父子關係相當的冷漠,在童年時代缺少父親的陪伴。」 「孩子一般都會不自覺地模仿同性長輩,塑造自己的內心世界,善惡觀、是非觀、追求與底線,而這種反饋模式有延後性,通俗地說,這是個階段式的任務,你在童年時期沒完成,OK,短時間內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到了青少年時期,當個體和社會發生更廣泛的接觸時,你就會發現,漏掉的功課有多大的惡果,更糟糕的是,這一課你永遠也無法補回來。很多小孩在閒談中瞭解到這世界的一些基本規則——我們要尊重法律,我們在規則內行事,當你做錯事,你要付出代價……他們在之後的一生都會因為這些常識而受惠無窮,他們有沒有情緒滿載的時候?當然有,但這時候他們會通過一些更平和的方式來釋放,因為他們經過強化和懲罰,樹立起這樣的觀念:犯法的事你不會去做,你能,但你不會。」 「事實上,在你的少年時代,你和葉楚浩辰、歐陽邁分享的是同一種更深入的危機:你們的家境都很富裕,這也意味著童年時期父親忙於事業,缺少共處時間。而不幸的是,在某一領域,你們又都天分超群,還記得我們說過的嗎?殺人也需要天分,要傷害到別人,也需要能力。你們的能力都很強,也因此,這種試錯的過程,會比那些一樣缺了課的平庸之人更加慘烈。葉楚浩辰犯了一個他無法承受後果的錯,他的幸運不在於最終逃脫,而是在於他和他的偶像有了交流——你正是他擇定的『父親』。」 她若有所思,「考慮到葉楚浩辰的俠義風格,我想你在網絡上做的事,也未必就有那麼『不讓你驕傲』。」 「父……父親?」沈欽的關注點卻和她不一樣,他又嗆了一下,「你……這比喻……很……很……」 他躊躇了一下,仍是掏出手機,給劉瑕發來了好幾個【滿臉黑線】的表情,"【抽動嘴角】你這個比喻也太嚇人了!" 「你是不是告誡他,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劉瑕爭辯道,「他是不是聽從了你的勸誡?其實做父親這件事並沒有那麼難——尤其在你們的關係裡,葉楚浩辰積極地承擔了90%以上的工作,你只要對他適時加以點撥就可以了。在嬰兒期之後,那些繁瑣的照顧工作就沒意義了,更重要的實際上就是這種交流。」 "呃……==但不管怎麼說……"沈欽發來了一串五味雜陳的表情,"人家連女朋友都沒有……【狗狗眼】" 劉瑕毫不客氣地回了他一個【翻白眼gif】,沈欽雖然低著頭,但被手機照亮的眉眼間點染上淡淡笑意——他飛了劉瑕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眸,臉頰上染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你覺得他會變好嗎?" 「你是說……」 「葉楚浩辰,」沈欽說,他乾脆坐了下來,趴在沙盤邊沿,臉頰靠在手臂上,一陣車燈照了過來,有那麼一會兒,他俊逸的面容上流光溢彩,反而襯出了異樣的天真。「還有歐陽邁,你覺得他們以後會變好嗎?」 「……我想他們會的。」劉瑕說,她忍不住放柔了聲音,「葉楚浩辰已經受到了教訓,他的成長環境相對單純,這麼一個事件,足以起到教育作用了。至於歐陽邁,雖然他的父親並非完人,甚至在某些人的眼裡,他還很討厭,但他畢竟很愛自己的兒子,這份愛足以修補關係,小邁還小,又很聰明,只要找對點就很容易溝通……他們都會好好的。」 「……那就好。」沈欽說,他臉上浮現出恬靜的笑意,手指輕輕拂過城堡頂端,像是在俯瞰自己那傷痕累累的複雜過去,「那就挺好的了。」 在諮詢室裡,沒有一件事僅僅是單純的事實,無數信息從沈欽的一舉一動中被釋放出來,而劉瑕幾乎被那龐大的洪流哽住,那笑容中所透出的滿足與欣喜就像是一雙手,掐住了她的咽喉:對於葉楚浩辰和歐陽邁來說,生活終究是幸福的,困擾他們的僅僅只是這麼一個問題,但,對於沈欽來說呢?童年時代缺失父親陪伴,僅僅是他所有那些問題中最為輕微的一個,可被她當作是敲門磚的一個——而這樣的他,還會為葉楚浩辰和歐陽邁的光明前景,如此滿足,如此幸福。 你總說我溫柔,劉瑕想,但其實,沈先生,和我相比,你才是真正溫柔。 這個事實,讓她的呼吸稍微停頓了數秒——說來也的確令人費解,她臉上也許還流露出了什麼別的情緒,讓沈欽顧盼過來的眼神微微一頓,笑容漸漸加深,琥珀色的瞳仁有點像貓,指尖微微帶了泥跡,在臉頰上留下一點痕跡,用自己都尚未意識到的專注和坦然凝視著她,而他的雙眼所攜帶著的情感,正因為他的自我封閉而顯得更珍貴的情感…… 劉瑕輕輕地咳嗽了幾聲:下班後,中央空調定時關閉,室內的溫度似乎是有些過高了,她的雙頰感受到一點溫熱——她別開了臉。 沈欽那頭又傳來了輕輕的笑聲——輕到幾乎能被風聲混淆,在她能聽清以前就消失無蹤,但他的聲音卻要比今晚的任何時候都從容與溫和。 「你看,我是對的。」他說,降E調回蕩起來,「你就是全市最好的諮詢師。」 「當然,你也是對的——我和我父親的關係,匱乏到了我甚至沒什麼好說的程度,」沈欽說,他的手指又開始在連柵欄中來回滑動,劉瑕垂下雙眼,和他一起望著修長的指尖,徐徐地劃過一條又一條曲折的通道——她恍然有種幻覺,自己看到的是一個小男孩,孤身走過這荊棘重重的道路,向安全城堡外的未知空間發起勇敢的探索。「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就從來都不在,我想我得到的遠遠少於小邁曾得到的,因為小邁還會為父愛的匱乏而憤怒,但對我來說,我從來都沒有一點和他有關的記憶,沒有記憶,就不會有渴望,也不會有缺失的遺憾,這種需求,壓根就並不存在。」 「他一直都很忙,那段時間,對濱海集團來說非常關鍵,他永遠都在路上,」沈欽的語調冷靜得讓劉瑕幾乎有些意外,「這也是他和我母親關係破裂的重要因素——至少,當時他們是這麼和我說的,但我知道的比他們都多……我知道他們離婚的時候,我已經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了。我父親從來沒喜歡過我母親,我母親也一樣……有一段時間我的確在想,他對我那麼不關心,是不是因為我不是他和他喜歡的人生的小孩。——不論在離婚前還是離婚後,我從來沒有感受過什麼來自他的溫情,我的生命裡就像是從來都沒有爸爸這個角色,當然我知道他是我父親,但我們之間並不存在交集,大部分時候我們見上一面,然後他就會被各式各樣的電話叫走。他不知道我生過幾次病,有一次我骨折了,在家休養,他回來看到很吃驚,他當然不知道我上幾年級,也不知道我都在學校裡都幹了什麼……其實這點還是蠻不錯的,因為見了面他也不會因為那些事罵我,我們偶爾見一次面,也沒什麼話說,他會給我一點錢……他從來都不知道我其實並不缺錢。」 「到了國外以後,我們的接觸就更少了,幾乎接近於零——我有錢,我父母離婚的時候,祖父給我設立了信託基金,不管怎麼說,錢對我來說也不是問題,他好像也知道了我是多麼頑劣的學生,而且我的監護權給了我母親,所以他當然就有更多理由不聯繫我了,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忙——他和他喜歡的人生的小孩也沒有特殊待遇,一直都住在國外,和他好像也沒見過幾次面,他好像就是那種並不怎麼在乎親子交流的人,我有時候覺得他和祖父很像,覺得兒子天生就該聽老子的話,結果他回頭發現,根本就不是這樣。」 「他有時候會對我做一些很可笑的吩咐,讓我讀商科,讓我回國參加什麼什麼晚宴,讓我去機場接個人,讓我照顧一些故舊的小孩……我怎麼可能搭理他?而他也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對我發火——我們好像沒熟到那個程度,他可能想要改又沒有時間,也就這麼擱著了。每年我生日的時候,他都會讓助理給我送點禮物,這就是我們長期以來的主要交流,我支使他的助理給我辦點什麼事,他也不阻止。這就是我們在我回國前的全部交集,當然啦,現在因為祖父想把1800億給我,所以我們的關係應該親密到了史上最高值……」 沈欽悶聲笑了起來,他的手指終於劃過了護城河上的小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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