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四二


  「這我怎麼和你說呢……人都去了,人死為大啊……」呂萍說,但這也只不過是句客氣話。「但確實是,要說老肖在公司裡最信任誰,那肯定是小方了。老肖剛開這個公司的時候,小方就進來了,當時他也是大學剛畢業,出社會第一份工作就在這裡,一開始什麼也不會,全都是老肖一手教的,小方這人吧,特實在,做事又沉得住氣,後來公司一步步做大,他也一直都在升職,是老肖公司的二號人物,很多大客戶都很欣賞他……其實這幾年,他有很多機會進大公司的,都被他推辭了,一心跟著老肖幹——我都說了好幾次,叫老肖把他認做乾兒子,咱們平時處得就和一家人差不多,他經常來家裡吃飯,你就說咱公司這一年虧成這樣,工資有時候都發不下來了,他也沒有走,就想和老肖一起度過難關,有時候來家裡吃飯還鼓勵我,說熬過這一段就好了。」

  說著說著,她也感傷了起來,捂著臉歎氣,「其實進來也好,要是在外面,我現在該咋面對他家裡人,我剛才坐在那就睡不著,我就在想這事兒呢,他爸媽要問我要兒子,我怎麼辦呢……都是老肖那一下把他給帶下去了……」

  「這麼說,小方和你丈夫之間沒有矛盾了?對於公司發展的路線,日常相處——」

  「確實想不到有什麼矛盾,他對老肖忠心耿耿,老肖對他也不薄,不是我說什麼,老肖做人一直都是很到位的。」呂萍的眼圈又紅了。「你看他弟,建波,也是他一手帶起來的,小方也是,前幾年公司賺錢的時候,老肖沒給他少分。老肖這人就是這樣的,家裡人,外面的朋友,跟著他的員工,都會有個交代。不然他也不會……他也不會……」

  在得知肖恩華的確找人安排自殺,想要騙保之後,呂萍的情緒明顯放鬆了,她甚至有餘裕為丈夫悲哀,雙手一合,倒在桌子上嚎了起來,「我的個娘啊,你怎麼就這麼狠心哇老肖啊——」

  劉瑕冷眼看著這一幕,過了一會,咳嗽一聲,「呂女士,剛有個事沒和你說——你丈夫雖然有騙保的行動,但後續調查顯示,他找的人當時並不在你們身邊,兇手,其實還是就在肖恩華身邊的幾個乘客……也就是你們這幾個人之間。」

  仿佛剛吞了一個雞蛋,呂萍的哭聲,一下就噎住了,她的臉漲成醬紅色,劉瑕當沒看見,「現在,你還覺得方立和你丈夫之間沒有矛盾嗎?」

  「有!」呂萍本能地喊了起來,「——當然有,怎麼沒有!」

  「有什麼矛盾?」

  「他倆……他倆……」呂萍拼命眨眼,「他倆——他倆——」

  在劉瑕的目光裡,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絕望、羞愧的表情依次閃過,最後一切漸趨平靜,呂萍低頭想了一會,「劉警官,我……我有情況要交代。」

  「什麼情況?」

  「其實……其實是我把老肖推下去的,我早就存了這份心了——」

  劉瑕不覺歎口氣,她站起身走出審訊室,迎著張組長的眼神搖搖頭,張組長給自己點了根煙,「知子莫如母啊,看來,呂萍心裡最懷疑的也是肖良才。這小子,做人真夠失敗的了。」

  連景雲低著頭,一邊整理資料,一邊匆匆走進來,「都問得差不多了。」

  辦公室裡人並不多,劉瑕工作時,專案組也沒閑著,肖建波、肖良才,還有肖恩華公司的其餘員工,當時地鐵站的其餘目擊證人……或者是面審,或者是電話詢問,整個組忙得不可開交,連景雲也被抓了壯丁,幫著詢問證人們瞭解情況。「肖恩華公司裡的十多個員工都問了一遍,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方立和肖恩華關係非常好,公司所有人對這點都是異口同聲,方立回絕了很多次別人的挖角,公司幾經沉浮他都沒走,多次在酒後說,『沒有肖總,我到不了今天,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報肖總的恩情』,肖恩華對方立也非常不薄,方立的待遇每年都在漲……沒找到什麼值得關注的點,你那呢?家庭內部問出點有價值的信息沒?」

  劉瑕搖搖頭,連景雲歎口氣,「可惜了,本來方立的確是個很有力的嫌疑人的——鑒定科那邊的報告剛出來,從肖恩華跌落的軌跡來看,推力來自方立這個方向是最有可能的。而且肖恩華抓住了他的手,說明事發時他們有接觸面……」

  「這也完全可能是因為方立就站在肖恩華的右手邊,那是肖恩華的有利手。」張組長搖了搖頭,「劉老師這個想法是很新鮮,乍一提我也是眼前一亮,感到這的確是個盲區,不過現在看,還是肖良才可能性更大,連景雲你小子得調整心態,我知道在沒線索的時候,這種新角度很有誘惑力,但辦案還是要以事實為依據,肖良才就在方立旁邊,有利益關係,再說連他媽都懷疑他,目前還是以他為主攻方向,當然,也不要放棄方立,劉老師,你那位朋友——」

  「他應該已經在查了。」劉瑕說,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不禁暗自一皺眉:昨晚收到連景雲電話時,已過午夜,今早六點她起床以後,立刻收到了沈欽發來的一大堆資料,全是肖家的背景信息,這讓她有點懷疑沈欽昨晚的睡眠時間。今天她和呂萍對話時,他也反常沉默,沒有實時吐槽感想——「有消息的話,他會通知我的。」

  以張組長的表情來看,他是希望劉瑕能現場聯絡沈欽,跟進出一個肯定答案的,只是看看劉瑕表情,這話就吞了沒說,「行,外邊買了有早飯,劉老師您先吃點,一會再忙也是一樣——那誰,你招呼著,我得去開會,先走一步。」

  劉瑕也沒讓連景雲招呼,自己拿了一碗小餛飩,找一張空桌子,慢條斯理地上下攪動,過一會,她手機震了。

  "怎麼不吃,沒胃口?"

  她的唇角揚了一下,"太燙。"

  "毛線,都放那半小時了,還燙?"

  噢?劉瑕放下了調羹,"話那麼少,還以為你睡了。"

  "沒……就是……"

  "被震懾得已經無法吐槽了……"

  沒等她回話,沈欽就把幾張截圖發了過來,"你猜得沒錯,方立和肖恩華之間的確有金錢往來,這是方立轉給肖恩華50萬元的流水號,從當時肖恩華的支出情況來看,這筆錢應該是屬於方立給肖恩華的借款。"

  「啊!」劉瑕輕呼,但沈欽很快又打破了欣喜的氣氛。

  "不過這也沒什麼用——看這張圖,方立的機票訂單……肖恩華找的殺手,去南非的機票是方立給訂的,還有肖恩華和方立的微信對話,這張是說保險的,這張說明年公司的事,肖恩華明確地說,『員工遣散費的事就由你來處理,這些後事都只能交給你了』……方立應該知道肖恩華這次去南非就沒打算活著回來,如果他想肖恩華死,等幾天就行了,倒是不想肖恩華死的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劉瑕又開始攪餛飩湯了,沈欽發來一個沮喪的表情,"你還沒放棄?"

  不可諱言,方立的嫌疑已經在沈欽出示的證據中被完全洗刷乾淨了,但……

  "你看過福爾摩斯嗎?"劉瑕問,"兇手肯定就在這幾人中間,除去所有不可能的因素,留下來的東西,不論你多麼不願意去相信,但它就是事實的真相。"

  "和肖恩華距離最近的人裡,肖建波的角度最不可能,也沒有動機,他被排除掉,呂萍角度也不對,而且看她的反應……好吧,雖然這位婦女太討厭了,但我也相信她沒說謊,這不是她幹的。剩下肖良才、方立和梁婷裡,你認為會是肖良才和梁婷都比方立更不可能嗎?"沈欽問,幫助她梳理思路的意圖明顯。

  "梁婷身高只有1米55,體重連70斤都不到,她的臂力是不足以用一個小動作來推動肖恩華的。"劉瑕打字,"至於肖良才,他是比呂萍更不可能的兇手。"

  "為什麼?他有角度,也有動機,更有這麼黑的心,不是嗎?連他媽都覺得是他做的,肖良才能活成這樣也不容易。"

  這確實是個常見的心理誤區,劉瑕回憶著肖良才的表現,思索著人們對方立的評價,她心不在焉地反問,"你殺過人嗎?"

  有那麼一會兒,沈欽都沒回話,劉瑕的注意力漸漸集中,她放下調羹,雙手拿起手機,上下拉著捲動條,認真重溫對話——這其中的暗示,讓她的瞳仁也漸漸地縮了起來。

  "我沒有直接蓄意殺過人。"

  在近一分鐘的沉默後,沈欽回答。

  劉瑕斂斂眼睛,她最終決定還是放過這個點。

  "那你就不會知道,殺人並沒有影視劇裡演得那麼簡單,它對人的性格和素質是有基本要求的,肖良才做不來這件事,他也許足夠冷漠,冷漠到可以在殺人後不動聲色,毫無感觸,但他沒有臨時起意,立刻動手的決斷力和執行力……沒有狐朋狗友相伴,他就是個廢人,肖良才不可能是兇手。從執行力和膽量來說,方立是唯一的可能。"

  "即使那看起來非常不可能?"這一次,沈欽回得很快,他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劉瑕似乎能透過屏幕,品嘗到他的一絲感激。

  "是啊……"她又開始攪餛飩,慢慢輸入,"即使現在看來,這依然是一個不可能……"

  手機安靜了下來,但沈欽似乎並沒有離開,以這小小媒介為憑,他似乎也融入了這微帶苦悶與膠著的氣氛中,就仿佛靜靜坐在劉瑕身邊,和她一起開動腦力,運算著一個又一個解不開的方程。

  "說起來,你的日常工作,就是和這種人打交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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