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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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首先轟炸來的就是一長串問號,劉瑕幾乎能想像到他在電腦那頭困惑的表情,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翹,好吧,考慮到沈欽從小出國,這些年來回國次數應該也是屈指可數,這對他來說應該算得上文化衝擊了。 "這真的是不該發生的事。"她盡本分發出指責,"你在妨礙我的工作,沈先生,下次發生這樣的事時,我只能對諮詢人說明原因,你會讓我損失掉一個諮詢人。" "噢,沒關係,我可以把她的時段錢補給你。"沈公子的回答一如既往,很快,很欠揍。"我沒有聽錯吧?剛才那個女人,真的就因為她女兒不肯回家結婚崩潰成那個樣子?" 從倫理來說,和任何人談論諮詢者的私人問題都是大錯特錯,但劉瑕發現,拒絕和沈公子談論此事似乎也有些太假正經的嫌疑。 "無疑,這是一種你在自己的房間裡無法理解的社會現象,沈先生。"最終她不冷不熱地回答。"另外,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這和金錢無關。" 沈欽又發了同一張含淚皮卡丘過來,劉瑕忍不住從喉間悶笑兩聲,但幸好及時止住——她幾乎可以肯定,沈欽是看得到她的表情的。 "這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控制欲?還好啦,我不陌生。"他的回答依然很快,語氣有淡淡的嘲諷。"『為了小孩好』……所有中國式家長的藉口,但我真的不明白……" 他的困惑之情幾乎能突破屏幕,"28歲沒結婚有那麼可怕嗎?啊???真的有那麼可怕??" 劉瑕還沒來得及回答,沈欽的疑問又來了,"而且你是怎麼給她做諮詢的?就一直忍著不告訴她這種想法簡直荒謬得可笑?我看她女兒才是那個需要來做心理諮詢的人吧,靠,我簡直都佩服她了。" "其實我也的確很佩服她,大部分這種家庭撫養出的女孩都會有一定的受虐和依賴、低自尊傾向……"劉瑕按下了Enter鍵才有輕微的後悔——她還是說得多了,距離『不談論諮詢案子』這條線越來越遠,"但你不能簡單地用荒謬來定義孫女士的認知。" 沈欽又發來一大堆問號,當然還有好幾個求知若渴的生動表情——以他對國內社會文化的陌生來說,沈欽對國內流行表情包的掌握倒是熟練得讓人哭笑不得。 劉瑕抽抽嘴角,有些騎虎難下的感覺。 "我猜你已經找到了孫女士的真實住址,當然,如果連她女兒現在的地址,甚至是她們兩人的生平履歷都已經被你挖掘出來了,我也不會吃驚……"她說,有些暗諷,但沈欽並不介意,而是發來兩個大大的笑臉。"那麼你應該能發現,她住在內陸城市下屬的一座小縣城裡,幾乎從未離開過縣城長期生活,如果你瞭解在這樣的小城裡生活的感覺,你就不會覺得孫女士是在自我折磨。不論是『女人到年紀就該結婚』,還是『活在別人的目光裡』這兩點,都是小城市的基本生活常識,這就像是……" 她打字的速度慢了下來,尋找合適的字詞,"這就像是100年前,沒有人懷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樣,到了年紀就回鄉成親,這種做法在中國土地上曾流行過數千年,所以你很難說這種小範圍的普遍認知是一種自發的群體思維病態,這樣的衝突在一百年前普遍存在,當時做出反抗的是工業文明的沐浴者,你熟悉的民國名人幾乎都有類似的經歷,而如果你把安排好婚禮,回家結婚這件事放到一邊,只看在受到刺激以前他們的做法,就會發現孫女士和她的配偶、親友只是在重複著百年前的觀念衝突而已,整個社會風俗已經發生了變化,但他們很難做出調整……這是從住所穩定、文化流動緩慢的農業文明到人員變遷、信息傳遞快速的工業文明的代際轉換留下的餘痕。" 沈欽保持沉默,沒有馬上回答,這讓劉瑕揚了揚眉毛,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抱歉,我有點太掉書袋了,其實簡單地說——" 這段對話還沒發上屏,沈欽的回答就跳了上來。 "=_=,我還不至於不能理解,謝謝,我大學在MIT念的。"這句話還附了個熊熊怒火的表情。 劉瑕揚揚眉,MIT很了不起嗎? "那只能說明你擅長理工科吧。"她說,又指出,"再說,你回話的速度明顯比平時慢,我只能推定你在理解時有困難。" "我不是理解有困難,我是……"沈欽又斷了幾秒鐘才繼續,"好吧,這是個很新鮮的觀點,至少對我來說,以前從沒想過從這角度來看……這也印證了我的看法,你確實是本市最好的諮詢師。" 說實話,劉瑕並不能肯定自己算是一個好諮詢師,更遑論本市最佳,她也不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值得上這種規格的稱讚,除非是…… 她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屏幕,沒有馬上敲出回復,不過,沈欽也沒讓談話變冷。 "OK,你說服我了,孫女士的表現可能並不是那麼荒謬,她有足夠的理由來認為28歲不結婚是傷風敗俗,但除了建議她到大城市生活一段時間以外,你不能做點別的什麼?" "比如說?" "我不知道,比如說告訴她她女兒沒有神經病,只是在為自己爭取正當權益,你覺得這是不是個不錯的開始?" 有意思……這好像是他們所有的談話中,沈公子最為認真嚴肅的一次。 劉瑕回想沈董事長的表情,心不在焉地思考著沈公子的父子關係,還有老先生那為她拒絕的委託,她有種自己正步步深入泥潭的感覺,但……手指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依然敲出了誘導性的問題。 "你覺得這對女兒不公平,是嗎?" "這當然不公平!!!" 沈欽發了個好幾個感嘆號過來,隨後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的語氣一下又變得過分冷漠,就事論事。"這種衝突中,她完全是無辜的一方,但所有的後果都要她來承受,你覺得孫太太剛才的表現就算是傷心淒慘了嗎?要不要看看她女兒現在的狀態?" 不得不承認,沈欽收集信息的能力令人歎為觀止,劉瑕高高地挑起眉毛,"我沒有否認她受到的傷害,她肯定也需要幫助,但遺憾的是,她並不是我的諮詢人,也不能成為我的諮詢人……站在孫女士的立場來考慮,在她沒有脫離生活環境的情況下,我無法為她洗腦式地灌輸一種新理念,朋友、親人,社工人員都可以這麼做,但這不是諮詢師的職責,我也不能這麼做,這是利用職務優勢褻瀆她的精神自由。" 她思忖片刻,斟酌著用詞,"只有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觀念已經落後於時代,有了改變的動力,卻又難以前行時,我才能提供幫助……這是心理諮詢領域的重要倫理,諮詢者有動力,我們才能提供幫助,這種自救的動力,是改變一切的契機,就像是孫女士的女兒,她是更無辜的受害者……" 她刻意留下省略號,觀察著沈欽的反應。 "Shit things happen every day。"沈欽回了一句英文,這讓她再度揚眉:嗯,解釋得通,他太早出國,也許現在英文對他更像是第一語言,當他真正流露自我時,他會本能地選擇英文。 "是的,壞事每天都在發生,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就遭到了傷害,這很屎,但她依然需要振作起來,挽回傷害,展開自救。" 劉瑕還想打上一句:承認需要幫助並不丟臉,但她思前想後,還是決定保留一點餘地——沈均廷老先生給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如果沈欽和他祖父一樣敏銳的話…… "你說得很對,劉小姐,但我有種感覺,你好像正在借題發揮。" 劉瑕閉了閉眼,靠。 "如果你不想討論這個話題的話,沈先生,她直接以攻代守,不如我們再來討論討論另一個也很急切的問題,你覺得怎麼樣?看起來好像這也是時機了。 你一直在監視我,沈先生,我想這一點目前已經是心照不宣,我的電腦,手機,還有什麼,我家裡的電視?你讓我很沒安全感,沈先生,我甚至懷疑你是不是在浴室也加裝了攝像頭……你有病重到這個地步嗎,沈先生?" "沈先生?" "沈先生?" "……如果你再不回答我,我就只能視為默認了,沈先生。" "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沒監視你的公寓啦。" 在劉瑕繼續往下打字之前,沈欽猛然跳出這麼一句話,她揚起眉,往後靠上頭枕,轉了轉椅子,思考著話中的真或假。——這一般是她最擅長的部分,給人下定義,看穿他們,諸如此類。 對沈欽,她瞭解得還不多,他很幼稚,討人厭,裝可愛,囂張又有點氣虛,禁不得挑釁,就像是個張牙舞爪的小男孩,這是她知道的全部,其餘還有什麼,他和父母的關係都不好,他有疑似社交恐懼症、廣場恐懼症?他想要什麼,為什麼監視她,和她的交流為何如此……特別? 她不瞭解他的全部交際圈,但肯定沈欽不會如此呱噪地和所有人聯繫——為什麼是她?這都是劉瑕尚不知道答案的部分,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沈欽沒有對她說過謊……不想回答的問題就保持沉默,是他的常規表現。 "那,你是怎麼知道我昨晚關掉了電視和電腦的?"她緩緩發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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