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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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與之相反,您選擇了這間三層小樓居住,沒有給家人留下過多的空間……」這說明沈家在親情網絡上已經分崩離析,找不到恰當的凝聚點——不過,以沈老先生的年紀來說,疏遠的家庭關係會是一個很大的壓力來源,劉瑕沒有過多地分析這點,以免給他帶來更多負面情緒,她輕輕一點就繼續說,「而從今天您許多家人,尤其是第三代的反應來說,他們在這間住處中肢體語言很拘謹,應該鮮少造訪,我想,由他們今日熱切的關心表現看,他們不是不願常來,而是無法常來……在這樣的情況下,沈欽先生能在您的三樓佔據一整層,你們祖孫間的關係應該相當密切。」 「接下來就簡單了,沈欽先生的表現……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正常,我想這引起了您的極大重視,但就像我之前說的,『在諮詢人不配合的情況下,諮詢很難順利進行』,甚至……」她觀察老先生的表情,點了點頭:果然如此。「……甚至以沈欽先生的情況來說,根本連當面交流的機會都不會有。」 老先生看著劉瑕的表情已有所改變,這讓她泛起輕微的成就感,她攤開手把話說完,「正常途徑找來的醫生無法奏效,最終您只能讓他來為自己找一個心理諮詢師,至少這樣,諮詢師的能力會得到他的認可,這是您身為長輩的拳拳心意。至於在我現身後您為什麼依然不肯和我溝通,我想那是因為上次您還不夠信任我,不信任我的專業能力,也缺少足夠時間來調查……我的背景,再者,我注意到,您每天起居時間非常固定,兩次下樓散步的時間,誤差不會超過十秒,可見您的性格相當一絲不苟,拒絕說話,應當是您的自我約束,也許在沈欽先生決定接受諮詢之前,您都不會對外溝通……我的話說完了,老先生,如果有這個榮幸的話,對錯與否,還請您指點。」 劉瑕並沒有把自己的分析全盤吐露,至少她對沈鴻在這件事中的態度還有所疑惑,不過她判斷這些信息已經足夠打動老先生,他的眉頭漸漸寬開,嘴角放鬆,肩膀反而更加挺起,情緒從從防衛、疑惑轉為肯定,也許還有一絲猶豫,不過…… 老先生依然並未說話,但他的姿態已有了改變——他伸手入懷,掏出了自己的錢包,低下頭從夾層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劉瑕。 「這是……」劉瑕接過照片略加端詳,「您和沈欽先生?」 照片當然已是彩色照,但還帶有90年代初的鮮明印記,畫面顆粒感很強,老先生頭髮還未變白,身穿皮衣望著鏡頭,一副指點江山、顧盼自豪的樣子,手中牽了個擠眉弄眼的小男孩,雖然表情過分生動,但看得出來,沈欽眉眼和老先生很像。 老先生點了點頭,終於開口,「是十八個。」 劉瑕有瞬間愕然,「呃?」 「……十八個第三代。」老先生說,聲音有些微低啞,他清了清嗓子,雙手柱在拐杖上,板板正正坐在那裡。「不是十個。」 一旦諮詢人開口,節奏就順暢了,劉瑕說,「是我估計錯誤。」 「十八個第三代裡,」老先生看著湖面,「我唯獨只貼身帶過欽欽一段時間。」 「噢。」劉瑕借機打聽,「沈欽先生是自小就——」 「他……的經歷也比較複雜。」老先生並不轉頭看劉瑕,語調堅決,但仍可聽出不適感,劉瑕亦可以理解,對他來說,家醜外揚確實較為艱難。「跟過他媽媽一段時間……後來初中以後又出國讀書,不過以前不是這樣,不是說不——」 他停下來,尋找合適的詞匯,劉瑕本能為他補完,「宅。」 老先生愣了一下,居然笑了,「對,Geek,欽欽以前給我介紹過,極客、宅,你們年輕人的東西……」 他的聲音拖長了,悲慟隱現端倪,但很快又被控制住,「我知道他以前就是這樣,可能也有點怕生,但是這種情況是這次回國以來才有的……起碼我看是這樣。」 說到最後,老先生也有些吞吐尷尬,他少見地失去氣勢,「以前有沒有這樣,我不清楚,欽欽出國以後就很少回來,我們都是電話或視頻聯繫……但這幾年,在視頻裡他不會是這個樣子,在視頻裡……他是很快樂的。」 從老先生的語氣判斷,在沈欽回國以前,兩人聯繫較為稀少,所以也很難肯定這是否初次『發病』——劉瑕在心裡打了個引號,她還沒肯定沈欽閉門不出的行為是否該診斷為社交焦慮失協症,畢竟從他在網絡上的表現來看,正常溝通與表達情緒都沒有問題,甚至於說,如果忽略他始終沒有露面發聲這一點,還可以說他的社交表現具有相當的侵犯性,而這在社交恐懼症患者中是較罕見的。 也許他患有廣場恐懼症,但這解釋不了他拒絕發聲溝通這點,要進行進一步的診斷,除了和患者面談以外,她還需要過往的詳細檔案。但劉瑕沒把訴求直接說出口,除了增加老先生的難堪與罪惡感外,這對諮詢並無幫助,再說,她也還沒想好是否要接下沈欽這個案子。 「老先生,是這樣的,我希望您能相信,我對您這麼說並不是在誇大難度、試圖抬價——但心理諮詢的規則是,」內情明朗之後,劉瑕的膽子大起來了,至少,這不是一個她拒絕不起的案子。「如果當事人沒有改變的願望,諮詢一般都是事倍功半——而且我說的這還是當事人不情願地配合諮詢的情況,就像是國外的一些問題青少年,或者是問題成年人,或者受到父母的壓力,或者受到法庭的約束,過來接受心理諮詢,總體還有一個強制力能迫使他們低頭。」 從老先生臉色的變化來看,她推定自己的猜測不錯,便繼續往下說,「沈欽先生的情況是,恐怕您很難強迫他接受諮詢,如果您能的話,他現在已經在接受名醫的治療了……而我想,在之前關於是否接受諮詢的摩擦中,您應該已經被告誡,對於這種抵觸出門以及社交的……病人,動用物理上的強制手段,對病情極為不利。」 沈家十數人在客廳內屏息靜候的畫面,給劉瑕留下很深的印象,這反常的一幕來自于沈家人對老先生權威的敬畏、權勢的服從,是對壓力的接受,也因此必然存在壓力的輸出方,這一人選自然非老先生莫屬,甚至包括他『讓沈欽自己給自己找醫生』的對策,都能透露他強硬、充滿掌控欲的性格,再加上他從父權社會走來,身上時代烙印極深,對心理疾病缺乏認識,如果之前曾出現過他強行拆門押沈欽看病的現象,劉瑕也不會詫異。 「我……明白。」老先生默然半晌,終於喟然說道,「我明白。」 他的語氣,一唱三歎,暗示不少故事,只是對他這樣好顏面的老人來說,恐怕也不願仔細形容,劉瑕沒有追問。 「那麼您也應該知道,在您單方面的意願下,諮詢是無法進行的。」她委婉說。「不論您的意願多強烈,我又多麼配合——」 即使這是他自己的安排,但和諮詢師討論自家陰私,始終令老先生十分不適,整個談話過程,他一直面向湖邊,直到聽見劉瑕這句話,他的眉峰猛然一跳,回過頭灼然望著劉瑕,就像一匹狼望見了獵物,忽然間就來了精神。 劉瑕在他的眼神中不禁有些不安,有被看穿的感覺,但她慣於虛張聲勢,只是淺淺一笑,對老先生露出詢問的表情。 「你說得對,劉醫生。」老先生的鋒芒只展露片刻,隨後,他的肩膀鬆弛下來,「就算你再配合也好,諮詢這種事,騙著做,強著做,終究是不行的。」 對話邏輯很順,但劉瑕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她咬住臉頰內側,想對老先生心態做些揣測,但又苦於瞭解不足,只能含糊不清地應,「嗯。」 「那要麼,和欽欽說實話?」老先生繼續問,徵詢的語氣。「但上次那件事以後,欽欽也生了一陣氣,現在我又告訴他,其實我這個病是騙他的,這會不會破壞我們祖孫間的感情?」 劉瑕有衝動答『不會』,但職業道德讓她無法這麼做,「……也許會,如果之前您為了強制他接受治療,採取過激手段的話,你們的感情可能正處於恢復期,這時候再坦承欺騙,尤其是在他為了您的病做出這麼多努力之後,再告訴他您這是騙他的,也許會讓他對您的信任感降到一個低點,考慮到您可能是他在國內最親近的人,這麼做……是不利於病情的。」 她形容得儘量保守,不去提什麼『精神崩潰、自殺傾向』之類的敏感詞——劉瑕也注意到,老先生沒否認『您是他在國內最親近的人』這一說法,結合沈鴻對沈欽那避而不談、漠不關心的態度,看起來,沈欽的父子關係確實十分不佳,而這也是一系列心理疾病可能的導火線。 「那就這樣辦。」老先生順理成章地拍了板,「諮詢還是繼續,每週兩次,就當你陪我說說話,諮詢過後,我在家裡怎麼表現,我自己把握分寸,你和欽欽說話時注意一點,不要露餡就行了。」 「這……」劉瑕不禁怔然,她有心拒絕,但在老先生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又有些氣餒——剛才那句『我有多麼配合』,確實是個破綻,現在老先生方案拿出來,她就是想不配合,也拉不下這個臉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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