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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話雖然簡單,但宋竹卻聽得一陣暖甜,見乳娘背對著兩人,便伸出手摟著陳珚的脖子,枕在他肩頭膩了一會,方才低聲道,「不過,若我不是我爹的女兒,你現在心裡怕是要更舒坦一些。」

  「那倒也不是。」陳珚還是很自然地說,「你說我真的很想做官家,還真沒有,那個位置登上去以後,便是無窮無盡的煩心事,直到你閉上眼為止,永遠都沒有停歇的一天——我也不是很有雄心壯志的人,請我去做,也許我還得想想呢。」

  他笑了幾聲,又道,「只是如今這樣,什麼事也做不得,走一步都要想三遍,也的確是有點折騰人,唉,不過,天下又哪有魚與熊掌兼得的好事呢?」

  他自己已經是看得很透了,宋竹也不好多說什麼,說實話,看著陳珚每天就和她這麼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她也覺得有些難受,畢竟在宋竹的教育裡,男子漢大丈夫,那就一定是要出去做事的,不說建功立業,但也要做個對世間有用的人。只是陳珚情況如此特殊,這種事,的確也不能強求。

  「說不準日後就有轉機了呢。」她努力地安撫陳珚,「等到局面平定下來,我們就拿聖人給的本錢,開個鋪子去,到那時候,你就有事做了。」

  陳珚想了想,自己也笑了,他興致勃勃地道,「說得是,其實開個鋪子也不簡單呢,到時候咱們就喬裝了出去,我收錢,你管賬,專做南來北往的脂粉生意,也讓我多看一眼東京城的美人兒。」

  「然後納一個妾,好讓我把京哥抱回娘家去,鋪子也帶回去麼?」宋竹接了一句,見陳珚抬手又想打自己,忙偏頭避過,本想笑出來的,但念及陳珚為官家、聖人難過,便屏住了笑意,道,「是了,你猜若是小皇子不行了,誰會頂上去呢?是景王家的四哥麼?」

  ——她自己因為沒見過小皇子幾次,再加上聖人又不是小皇子生母,對這件事倒是的確毫無感覺。

  「應該不會是四哥了……四哥去年出去打獵,淋了一場雨,也染上了咳嗽,到現在都還沒好。」陳珚搖了搖頭,「現在官家和聖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肯定不會再找個病秧子,尤其是有肺病的進宮……宗親這麼多人呢,慢慢尋訪吧。南學那邊,肯定是能找到個不錯的候選人的。」

  宋竹見他情緒不高,也不敢再問,正要張羅著回去吃午飯時,只聽得城內層層疊疊,忽然從四面八方都傳來了鐘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均覺不祥,依偎在一起,靜聽完了鐘聲,陳珚方才說道,「一百零八響……恐怕過世的還不止小皇子一人啊……」

  他猜得不錯,鄧妃和兩個孩子,一併官家另一名寵妃,都沒能逃過這一次流行痘疹瘟疫的毒手,宮中竟是損失了四個家人,官家悲痛之下,才下令鐘響一百零八,雖然這的確於禮不合,但現在倒也沒有什麼大臣會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論起這事兒了。

  因為是染了瘟疫去世,喪儀從簡,甚至可以說是辦得很倉促,而大臣們甚至還來不及等到喪儀結束,就開始上奏章催官家收養子了——官家的身子,近年來也是越來越不好,國本不定,實在也不能讓大臣們放心。

  而,讓眾人都大為吃驚的是,這一回,南黨卻是一改之前親近景王府的態度,反而大力推薦起了曾被他們橫挑鼻子豎挑眼的陳珚……

  ▼第108章 抉擇

  誇獎陳珚,南黨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那便是不問可知了,宋竹本來對朝廷政事並不太關心,聽說了這個動靜,方才意識到原來王樞密在朝廷中已經對南黨造成了這般大的壓力。——現在宋學也就是王樞密位置最高了,身為宋家弟子,關係又是密切的兒女親家,若是宋家升級為勳貴的話,那第一個王樞密就是很難真正在兩府中執掌大權,再一個就是宋家的這滿門俊彥,以後也不可能進入兩府了,只能是執掌兵權,但也打不了太要緊的仗。皇后的親兄弟,那是國戚了,應該都和陳珚現在的身份一樣,在京城中頤養,而不是領軍出征,掌握兵權。

  不過,這種事也得看官家本人的心意,沒准到時候陳珚還真的力排眾議,大力起用宋家人,南党這樣做,肯定也是有風險的,但他們竟還是如此執著,那麼應該就是王樞密實在是給了南黨很大的緊迫感,姜相公開始要為自己致仕以後的南黨將來做打算了。——在大理寺卿安朗的叛離以後,南黨到現在還是沒有湧現一個能服眾的繼承人,而他已經年過七十,致仕之日不遠,若有王樞密這樣的年輕俊彥在,將來的道統,只怕南黨還真爭不來。

  這件事到現在,已經不是陳珚或者她能決定什麼的了,一切還是得看宮裡的心意,就是王樞密都沒法去改變什麼。畢竟這道統和皇嗣大事比,到底還是輕了一層,雖然南黨是為了爭道統去推薦陳珚入繼,但陳珚畢竟也是從小就養在皇宮裡的,而且當年一起候選的陳琋現在又不頂事了,王樞密若為了爭道統反對陳珚入繼的話,那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就是要扶起第二個候選人,也都不是那麼簡單的。陳琋現在擺明沒用了,他不可能再挑一個,然後把那個人往上抱——那是擅自定儲,弄權最大的徵兆呀……

  「咱們就還是老老實實地在家裡呆著吧。」陳珚和她也是這般商量的,包括福王和王妃也都是這麼個意思,「現在表態,火候還沒到,不論想不想,宮裡沒做出反應,都輪不到我們開口。」

  宋竹有一個好處,問過的事就不會再問第二遍了,雖然現在也還在為家裡人的前途擔心,但卻沒有往官人身上再壓什麼擔子的意思,她心裡很清楚,陳珚現在的煩難絕不會比她少——這個官家,他確實是不想做。「這是自然的,這一陣子我也不進宮了,咱們都老老實實在家裡呆著。」

  自從喜歡上陳珚以來,她幾乎每天都要面對自己無法解決的一些問題,到如今,宋竹漸漸也是信了命——她倒不是相信神佛,而是覺得峰迴路轉,也許又有什麼解決的辦法,自己在無計可施的時候乾脆就不要去想,畢竟,你就算是去想了,除了給自己添堵以外,大約也是沒有用的。

  至於生怕妨害了家人這樣的念頭,在宋大姐這一兩年來有意無意的開解下,宋竹也是看開了不少,不再把什麼責任都壓到自己頭上。這一陣子安心在家帶孩子,陪官人,倒是挺逍遙自在的,沒被這件事影響了心情。

  她和陳珚之間,本來就是少年時期便彼此傾情,認清心思以後,又經過陳珚多番的努力、幾番周折才能長相廝守,因此在新婚伊始短暫的彆扭以後,兩人便是情投意合,再加上彼此多年相處,也都知道性格如何,陳珚深覺自己好不容易才娶到宋竹,早已經下定決心要對她多加容讓,宋竹本人又不是嬌縱的性子,陳珚讓她,她自然也讓著陳珚,隨著感情越來越好,只有越來越心疼的份,因此兩人這兩年從來都沒紅過臉,只覺得每一日都是開心得很,不論是有了孩子還是沒了孩子,彼此都還是自己心底最重要的人。

  最近兩人心裡都是有事,但也知道不能解決,是以不但不提,反而還變著法子地逗彼此開心,日子過得比往日看著還要熱鬧了幾分。雖然不能出門,但不是在花園裡攜手漫步,就是嘻嘻哈哈地聚在一起下棋、蹴鞠取樂,就像是根本不知道外間的風雲一般,讓人看了,倒是很佩服這對夫婦的涵養。

  ——張顯就是其中一人,當他被叫到福甯殿時,先是看到了皇城司的同僚在下首站著,心底對於官家今日召見自己的來意便是有數了,也不敢隱瞞什麼,聽見官家有問,便把最近這段時間陳珚夫妻兩人的表現說了出來,「……並沒有什麼別的舉動,每日裡都是和往常一般,也不曾和親戚們頻繁走動。」

  最後一條,照應的就是宋家了,張顯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便是親戚們也不曾有登門拜訪。」

  官家聽得,也不禁是緩緩點頭,又是思忖了一會,方才把下人都遣出去了,扭頭和聖人商議道,「七哥也算是寵辱不驚了。」

  聖人因宮裡的三起喪事,也是病了一陣子,到現在精神都不好,聞言也只是懨懨地道,「也是被折騰怕了吧,這事兒,對別人是求之不得,對他,卻是六哥當時壓來的擔子,我看他不是那樣愛做事的人,現在只怕心裡也是恨不能別再折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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