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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昨夜,聽說大理寺差人去拿宜陽先生問話,甥兒心系老師,便出宮前去探望,倒也不是要扣人不放,就是想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陳珚徐徐地粉飾著昨晚的行動,「誰知道報信的人晚了一步,甥兒到王府時,先生一行人已經去得遠了,甥兒想著,王家沒有主人在,如今府中就只剩師妹一人了。便想要把師妹帶回家中暫且安頓下來,等待家人前來迎接。誰知道,走到先生書房門口時,便聽到屋內有些不堪入耳的言語,原來……」

  他就把自己過去接宋竹,聽到她受辱,盛怒之下勒令胥吏頭目自裁的事告訴了官家,又叩首道,「未經國法,便裁斷一人性命,是甥兒錯了,請姨丈責罰。」

  一個胥吏的性命,官家如何會放在心上?就是死了一百個,在他心裡也連陳珚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官家嗯了一聲,「還有呢?」

  「別的便沒什麼了,還有就是聽說那些人連小王龍圖的書房都要去搜,覺得有些過分,便說了那領頭的官人幾句。」陳珚真情實意地說,「甥兒絕不敢干涉國事,更不敢胡亂插手這般重大的案子,姨丈可定要明察啊。」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有些撒嬌,官家聽了,倒是一笑,「你現在倒知道這案子是大案了?昨夜攪合的時候,可沒見你顧忌什麼……你就真的沒說什麼別的?」

  「甥兒確實別的話一句沒說。」陳珚使勁搖了搖頭,微微抬頭道,「姨丈,怎麼,難道——」

  「今早安朗就給我報上來了,昨夜帶隊的那個主簿,祝什麼,回家以後就自縊了。」官家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還有那胥吏,也是刎頸自盡。安朗現在給朕撂挑子呢,大有沒個結果就不斷案的意思……你說吧,此事該怎麼了結?」

  祝明是官僚身份,並非胥吏那樣的底層,陳珚不會真的怎麼呵斥他,只是昨夜當著祝明的面喝令那季差頭自刎,又問了祝明的族人、子女,其實也自有一番深意,聽說祝明自縊,他心裡絲毫不為所動,只是想道,「嗯,還算你有些眼色。」

  面上卻是做出了一副極為逼真的震驚之色,驚道,「可……可我真沒說他什麼呀!他是朝廷命官,遇事自有法度,哪裡是我能干涉他什麼的?再者,他也是奉命行事,我為難他做什麼?」

  一個主簿而已,官家也不太在乎,他見陳珚跪得姿態鬆懈,明顯是腰酸腿軟了,心裡也有些軟,便不再和陳珚繞圈圈,而是直接說道,「好了,少來這套……你只說說,如今該怎麼辦罷。」

  陳珚垂首道,「姨丈自有處斷,我不敢多說什麼。」

  「你就不為你先生、還有那宋甯叔求情?」官家又問了一句。

  陳珚搖了搖頭,「此為國事,是與不是,姨丈自然有主意,哪裡到甥兒多話什麼。」

  「既然知道不該多話,那你昨晚還去什麼王家?」官家都氣笑了,「你這是把安朗往琋哥那裡逼啊……你這個小鬼,意氣用事,壞了姨丈為你鋪的一條好路,現在倒來和我賣乖了。」

  他伸手要捶陳珚,見他不躲不閃,只是肩膀微聳,仿佛在等著官家打下來的那一陣疼痛,心中不覺又軟了下來,沒好氣地驅趕道,「先滾回燕樓去!等我和你阿姨商量商量,該怎麼罰你才好。」

  把陳珚趕出了寢殿,方才是移步到了內室,去探望躺在床上犯胃病的皇后。

  「你說這孩子,多讓人不省心?」官家也是的確有些真火,「怎麼說他都是隔了一層,否則,這事早就辦了,又何須一拖再拖,拖到現在都沒個名分?本來,借著此事,讓他和宋家撇清一下,南黨也就不吭聲,事兒辦下來以後,該怎麼安撫宋家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官家先開了口,聖人就有說話的餘地了,她也先不說什麼,只是等官家抱怨了一通,方才是輕聲說道,「其實,按七哥的性子,他會忍不住跑去王家,也不奇怪。他這人重情,那宋詡是他的授業恩師,七哥自然待他有情分,你若不想他插手,就該把他關在燕樓才對。他既然都在外頭,誰還能管得住他?自然是聽到消息,立刻就要跑去了。」

  雖然官家不希望陳珚維護宋家,但這件事陳珚也並沒有做錯什麼,他雖然惱火,卻也不能不承認,「這倒不假,他對宋家是夠有情分的了——簡直都有些過頭!宋詡不也就教了他兩年而已嗎?」

  「是啊,教了兩年,就這麼有情分了……」皇后望著官家,輕輕地說,「對咱們這和親爹親娘一樣的養父母,他的情分,還能淺了去嗎……」

  這句話,終於是把官家的臉色,給說得軟和了幾分……

  ▼第80章 夜探

  陳珚畢竟不可能在寢殿外頭無止境地跪下去,有了聖人為自己的好外甥婉言辯解,他很快就回了燕樓,繼續學業。——雖然就生活在內東門小殿不遠處的內宮裡,但在這後宮之中,除非是給他上課的翰林先生,甘冒奇險地傳遞什麼信息給他,否則對於外界的風風雨雨,陳珚能知道的其實不多。

  正所謂宮深似海,陳珚在深宮裡到底是被狠狠訓斥,還是壓根就沒受到什麼懲罰,除了宮中人以外,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若說福寧殿裡的消息,還能外傳一些,這深宮後院裡的事情,外臣卻的確是無由得知了。即使是福王府的耳目,所能打聽到的,也只是另一方當事人的行動:主簿祝明、差頭季二十二因衝撞宋先生家人,被陳珚呵斥,而後畏罪自盡的消息,一夜間就傳遍了東京城裡外。懂得些事情的人,自然也該知道斟酌如今朝廷的局勢:本來,大理寺卿安朗德行威望均不足以服眾,此番興大獄,就是為了樹立自己的權威,沒想到現在反而惹上了不該惹的硬點子,一個弄不好,也許就要黯淡收場了。

  就是安朗自己也沒有逃避的意思,國朝的朱紫高官,在官家跟前可從來沒有軟過骨頭,第二日他便上了請罪、自辯的奏章,又連上數道奏章,以多病乞骸骨——其實大臣之間的爭鬥,無非也就這些招數,如果是大臣對大臣的話,現在安朗就該指使他手下的官員出面彈劾陳珚了。奈何陳珚身為受寵宗親,是不可能被彈倒的,他也只能通過暫時停辦案子、上表乞歸、請求出外等手段,來逼迫官家對於之前的事件明確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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