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宋竹抽噎了兩聲,但極力抑制住自己的恐慌,點頭道,「記牢了。」

  「你三姨一家肯定要把你接去照看,你不要去,就在這裡住著,這是我們宋學的事,不要牽連別人。再者,奉安在外作戰,南黨絕對不敢把他也扯進謀逆的案子裡,這裡是很安全的,你緊守門戶,不要隨意外出,等你三哥來了以後,若是事情倉促間不得平,你就和三姨商議,求她找人把你送回宜陽去。」宋先生說著,忽然不由歎了口氣,到底是流露出些許憂慮牽掛,他低聲道,「三娘,你生得美貌,若是平時倒也罷了,在這樣的多事之秋,只怕有些有心人會渾水摸魚,圖謀你的容貌。爹爹若是早料到這一點,便絕不會帶你入京……現在說這些也是晚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只記得這麼幾句話:『對家裡,報喜不報憂,你自己在這裡,隨機應變、謹記自保』。」

  兩人說到此處,宋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南黨既然都用上栽贓陷害的辦法來對付宋家了,又怎會只對付二叔,而放過她父親?說白了,宋二叔完全是為宋學所連累,才會遭殃。只怕是因為父親和犯事的道士李世,以及那太.祖後裔實在是毫無聯繫,連構陷都無從構陷起,在李世家鄉為知州的宋二叔才會成為目標。只怕不是今日就是明日,那來鎖拿父親的胥吏,就要登門了。

  能和南黨鬥的,目前也就是宋党赤幟王師兄,以及是露出頹勢的北黨了,但北黨不可以指望,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王師兄,這件事也用不著她來操心——自然會有王家心腹寫信報告王師兄來龍去脈。包括家人,以及家鄉書院中那些專心做學問的士子們,最好的對策就是靜觀其變,不要出手給王師兄添亂……

  但,王師兄遠在關西,那處戰事激烈,到底是勝是敗還不好說,是否有餘力援救父親、二叔,還在兩可之間。還有出仕的大哥宋桑、二哥宋欒以及三哥宋栗,會否因為此事受到牽連,一起下獄?父親和二叔在詔獄中會不會受到折磨,被屈打成招?

  無數疑問,就像是碩鼠一般啃噬著她的心靈,宋竹完全是憑著一個念頭才忍住了眼淚:父親轉眼間就要遭遇更大的磨難,自己的任何一點示弱,都會讓他心中平添無數擔憂。這些事,她既然無法解決,那麼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不要成為家人的負累。

  「爹,你放心吧。」她努力壓下了胸口的酸澀,「我會好好的,您也會好好的,二叔也是,咱們一家人都會沒事兒的!」

  「嗯,你也放心。」宋先生又恢復了那鎮定的樣子,就仿佛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不過是拂面的清風,「國朝黨爭,還沒有下作到在獄中下黑手弄死人的地步,安心吧,即使是看在七殿下的份上,家裡最差也不過發還原籍、看管閑住而已。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宋竹轉念一想,心中也不由為之一寬:父親是陳珚授業恩師,若是他都謀反,天下難道還有人不反麼?這件事粗看狂風暴雨,仔細想想,卻不會有什麼無法接受的損失。他們家又不是那些貪戀富貴的人家,就是剝奪功名,追毀出身以來文字又如何?順天應人,天意如此,那又有什麼好難過的?

  好像被巨石壓著的胸口,稍微鬆快了一點,宋竹擠出一絲微笑,道,「爹——」

  話才剛出口,遠處就起了騷動,不過幾息功夫,院門梆梆幾聲巨響,便傳來了生人的喊叫聲。宋先生面色一變,看了宋竹一眼,道,「戴上蓋頭!到內室去!」

  可倉促之間,在宋先生書房內,又哪裡去尋蓋頭?宋竹知道父親苦心,慌忙走進內室,找來找去,也找不到可以遮臉的東西,只好把宋先生一件外袍取來,包住了頭臉。

  「宋詡何在?奉大理寺卿之命……」腳步聲、洪亮的說話聲,以及鐵鍊、鐵鐐的撞擊聲,很快就傳入了室內,宋竹隱隱約約聽見父親鎮定的聲音正在回話,但卻是無法理解他到底在說什麼。剛才短暫的鬆弛,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打斷,被壓下的情緒全都反彈回來,現在她又是恐懼又是憤怒,又是說不出的悲傷不舍,藏在里間神思不屬,甚至是連外頭的動靜都無法留心,只是沉浸在了自身那翻湧的情緒亂潮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連續數聲家具撞地的大響把她給驚醒了過來,宋竹彈身而起時,正見到兩個兵士踹門進來,手裡還拿了一疊信紙——他們明顯是正在查抄父親的書房了……

  她本來就只是罩著父親的外袍遮蓋頭臉,剛才心思浮沉,再加上一直無人打擾內室,早已鬆開手,那外袍已是散開,此時受驚而起,袍身飄然委地,再無遮蔽之能。兩個兵士的動作都僵在當地,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瞠目結舌,竟是連話也說不出口。

  「錢三、章十七,做什麼呢!」一個兵頭也闖了進來,見到宋竹,也是半日說不出話,片刻後方才是神色一變,面上湧起宋竹極為熟悉和反感的神色——這神色和李文叔極有相似之處,往宋竹這邊接連走近了幾步,方才明顯不懷好意地問道,「小娘子,你是何人?為何在此,還不速速通報上來?」

  宋竹就是再不懂事,也知道他有意輕薄自己,她心頭燃起一陣怒火,蹙眉反感地閃開了幾步,那兵頭面上浮現輕薄笑意,嘻嘻哈哈了幾聲,竟是又追了幾步,仿佛和她追逐嬉戲般,有意縱她跑出外間,貓撲老鼠般逼著宋竹在一片狼藉中躲閃,口中笑問道,「小娘子,何須如此?我問你幾句話罷了,你怕什麼?」

  宋竹已經知道今日此事必然有變,否則王家人不會到現在都一個不見,她只恨自己今日進東京城後就不隨身攜帶匕首防身,現在要找個稱手的武器都難,見這人態度可恨,她也不願回話,只是沉著臉不斷躲閃,心裡想道,「我若說出身份,只怕他更有藉口輕薄我。還是拖一拖,等王家人來了再說。實在不行,我……我拼了一死,也不會壞了我們家的名聲!」

  「我聽說今日來捉的,是天下有名的道學家,從來不肯嫖的,」那兵頭倒似乎是一點也不怕有人過來,口中越發不像話了,「難道你是甚麼行首、花魁,和他有了私情,這才遮遮掩掩,不肯壞了情郎名——」

  一句話沒有說完,忽然有一物破窗而入,直直擊到他頭上,把這兵頭打得往前一栽,差點沒撲到宋竹。不過是頃刻間,兩個人一前一後就闖進了屋裡,其中一人m眉頭倒豎、怒容滿面,不是陳珚,卻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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