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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眾人的眼神,都跟著投向了宋粵娘,陳珚也是第一次找到機會,自然地看向了她。

  宋粵娘的臉被埋藏在面紗之後,連用飯都是掀開面紗進餐的,他只能瞧見她抽條長大的身量,在心底暗暗地想:「好像是長高了些……」

  被『萬眾矚目』的粵娘,亦不負陳珚所望,低下頭做害羞狀,倒是未曾回答。——饒是陳珚滿腹心事,也不由暗中叫好:他知道兩家肯定沒換婚書,若是指出這一點,太后還有文章做,就是這般含羞帶怯地來了個默可,太后反倒是不好多說什麼了。

  果然,就算老人家想要一勞永逸地將此事定下來,也不可能去搶臣子家的未婚妻子,這不成了天大的醜聞?她微微一笑,並不往下說了,反倒是聖人開口笑道,「姑姑,新婦也是和您一樣,一看這孩子,心中就喜歡得不得了,您說,把她認作個乾親如何?」

  太后笑道,「收做義女麼?倒是也好,只是這封國該怎麼算呢?」

  聖人思忖了一番,疼愛地摸了摸宋粵娘的頭頂,也是有一絲遺憾,「也是,此事頗為不合禮法,只怕相公們是要說話的。」

  她微微一頓,便又提議,「不如讓福王妃代新婦認她為義女,倒是無妨了。福王妃家裡女兒雖然也有,但要說比她更精緻討喜的,我看卻少,她對這孩子,一定也是愛得和掌珠一般的。」

  如此一來,陳珚和宋竹成了義兄妹,自然沒有說親的可能,太后就是有什麼念想,也該斷絕了。

  這認義女,並不是說說就完的,需要正經行禮認親,日後真個就做親戚一般往來,陳珚見到宋竹都可以不必回避。——他萬萬沒有想到,在年幼無知時的『通家之好』之後,他們倆既然還會有這麼一層不需要回避的關係。更是沒想到,到最後還是他親口坐實了宋竹和王城的親事……

  陳珚心底,又是放鬆,又是說不出的澀然,他聽著太后笑著贊同的言語,面上也跟著做出喜歡來:福王妃收誰為義女,太后也管不著,聖人如此處置,算是妥當。只是此番回去以後,對周家的工作要加緊了,怎都要讓周家和他陳珚更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如此也許還能把老人家籠絡得回心轉意……

  「那你們日後,可就是義兄妹了。」聖人又笑對他道,「又是師兄妹,又是義兄妹,也算有緣,日後若是王家那千里駒薄待了宋娘子,七哥可要為她出頭。」

  陳珚咽下喉中忽起的塊壘,呵呵笑道,「這是自然,到時我就攛掇著宋狀元、宋探花、宋榜眼一道,一甲進士盈門,專揍妹婿。」

  眾人都笑了起來,笑聲中,陳珚終於忍不住側頭看了看宋竹,卻見她榛首微垂,也不知道想些什麼,竟沒附和著一起發笑……

  *

  進這一次宮,真是被嚇得折壽三年。直到回了王家,宋竹的心跳都是飛快的。——如今宋學之所以有大昌之相,還不是因為陳珚有希望做太子?要不是她反應迅速,只怕家裡人一輩子的前途,都要就此止步了。若是景王四子上位,南學、北黨,還可能放過宋學?

  在家人跟前,她那點小心思便算不得什麼了,直到她和陳珚說話間就敲定了她的婚事,又在聖人的配合下確認了義兄妹的名分,她心裡才是有了那麼一絲絲酸酸澀澀的感覺,但伴隨而來的,卻也不是沒有解脫之意:罷了,這件事就這般定下,再不會有更改,他和她之間絕無可能,那麼……也就這般了吧。

  她就要嫁給王奉寧了……

  坐在窗邊沉思了半晌,宋竹方才回過神來,尋了一塊帕子,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整理起了如今事態的變化:等父親從集賢院回來以後,這件事自然是要如實告知他的,此外,這幾日福王府應該會派人上門接她做客,以後她就又多了一對義父義母——雖然如今還是素未謀面,但也不可缺了禮數,自然要備上幾方女紅以為孝敬……

  拉拉雜雜地想了一長串,宋竹連今後奪嫡之爭可能的變化都想好了,實在沒東西想了,總算是放任自己想起了陳珚。

  兩年沒見,他長高了……也壯實了一些,雖然依然是修長的身材,但卻不再竹竿一般手長腳長的透著毛躁,就是神色,也越發沉穩,很難看透他真實的心情。在她心裡,他多了幾分陌生,好像他真的不再是那個她熟悉的蕭禹,而是從來沒和她見過面的陳珚……就像是她喜歡的那個蕭禹,早就已經死了,去了她見不到的地方了,現在活在世上的,只是一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

  宋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難過什麼,是難過她認識的蕭禹已經不在,還是難過她到底要嫁給王奉寧,又或者是難過她對不起王奉寧,心裡不喜歡他,卻還是為了宋家、為了大局,把他的親事給擅自定了下來……又或者還是難過她認識的蕭禹,她曾經那麼那麼喜歡的蕭禹,真的已經不在了。

  她呆呆地坐了一會,忽然雙手捂住臉,嗚咽一聲,到底是哭了出來。

  ▼第73章 急轉

  陳珚現在考慮的問題就要比宋竹複雜得多了——宋竹把問題告訴父親以後,自己也就可以專心哭了,可陳珚卻是連難受的時間都沒有,一回到燕樓,他就咬著指節,沉思起了眼下的對策。

  自古以來,天家爭嗣奪嫡,就沒有多少事是清清爽爽的,當親情、國策和禮法糾纏在一起的時候,別說太后的態度變來變去了,就是官家、聖人,都有可能在頃刻之間變化心意,旁人即使被坑,也只能兜著。在自己被正式冊封東宮以前,陳珚都絕不會相信別人對自己的承諾,即使那個人是官家也不例外。更何況,他和官家間也沒有明確的約定,只是彼此心照的一種默契:他試著去接受南學,而官家在時機成熟時收養他為子嗣。

  原本一切都發展得很不錯,但方才在清仁宮裡,太后的一番言語,等於是把他和南學的關係徹底割裂了。為了確保自己不會迎娶宋粵娘,聖人直接就把兩人劃拉成了義兄妹,這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無奈之下的計策。雖然還保證了他能繼續在宮中居住,擁有繼承的資格,但也讓陳珚再也無法獲取南學的好感,甚至說官家心裡會不會因此有些微疑慮,都是很難說的事。

  現在,自己該怎麼做呢?陳珚瞪著帳子想了一會,將太后、官家、聖人以及景王、姜相公、小王龍圖的關係都思忖了一遍,又掂量了一番自己夾袋中的籌碼,他很快就下定了決心。

  在這件事上,周家已經沒什麼用了,他們家既然控制不住太后,甚至連太后都不能和娘家齊心,那麼老實做個外戚就好,還有什麼臉面摻和到奪嫡的事情裡來?

  陳珚直接就把太后、周家都給剔除到自己的攻關範圍之外:這世上人力無法改變的事情有很多,人的心意就是其中一項。太后若是認為親孫子這一層關係,比南學、宋學日後誰更得勢要重要,陳珚自問也無法在頃刻間扭轉她的看法。

  那麼,在官家和聖人身上,自己該怎麼用力呢?

  陳珚思忖半晌,心下也有了定計。眼看天色將暮,他暗忖道,「這幾日事多,官家可能要在資政殿用晚飯,我先過去找聖人也好。」

  他打定主意以後,也就不再胡思亂想,直出燕樓去皇后宮中。走在路上,望著繁盛的花木,這才是想起宋粵娘,心裡一時又有些後悔:「早知如此……就不催著那王城回去了,雖然剛才在殿中她沒說話,而且兩邊還沒換婚書,但……如此一來,兩家的婚事就沒有任何反悔餘地。要是王城在關西出了事,那豈不是我害了她?」

  雖然他認為宋粵娘和自己是不謀而合,唱了個瓦子雜拌裡的『對口』,但心頭依舊是沉甸甸的,難以釋懷,一路眉宇沉鬱,即使踏進皇后殿中,也沒有換上喜色。聖人看了,倒是也有幾分心疼,沖他招了招手,溫言道,「心裡可是還介意今日的事?這終也是難免,所幸一切都過去了,到底還是沒成,你也別掛在心裡。」

  聖人的脾性,一貫就是如此軟和,口中從來都沒有太后一句不是,即便是剛才在殿中,眼看太后繼續發揮下去,陳珚希望激將不保,她也沒有明確反對陳珚和宋竹的事情,只是之後婉轉提出要收宋竹做乾女兒。——天家新婦,多數都是如此貞靜和婉,當年才會中選為太子妃。不過這不代表她心裡對太后就沒有意見了,雖然沒說什麼,但陳珚也能從她的語氣裡聽出聖人真實的情緒。

  「倒並非如此,」和自己的阿姨,沒什麼好曲裡拐彎的,陳珚望瞭望左右,聖人微微點頭,諸宮人便退到了門口,他這才在聖人膝下跪了,細聲說道,「姨,甥兒想,不如由你開口,讓舅舅家和姜相公說一門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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