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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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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先生也沒有讓他失望,陳珚只說了這一句話,他便道,「順天應人,七殿——」 陳珚立刻說,「先生直呼其名便可。」 「七哥,」宋先生到底是選擇了較為穩妥的說法,「順天應人,這個順字是最要緊的,你現在,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做出什麼事,先生都能理解。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陳珚心中一暖,低聲道,「弟子明白,多謝先生體諒。」 他又給宋先生行了一禮,方才應邀坐下,宋先生道,「時間有限,你處境又極險惡,也不必彎彎繞繞了,你且直說,如今你需要先生如何助你?」 宋先生一直以來都給陳珚魏晉風流,當然不是說他弱不勝衣,事實上宋先生允文允武,身體一直都還是挺不錯的。——只是他在宜陽書院,很少流露出熱心權謀的傾向,再加上他本來就是天下大家,架子夠高,難免給人以文采風流、光明磊落、不屑心機的感覺,是以他出力把宋先生弄上京,心裡也是很忐忑的。沒想到,宋先生一開口,倒是直奔主題,大有比他更出色當行的意思,陳珚都是微微眩暈了一下,才為宋先生介紹道,「宮中事,外人無由得知,就連往外傳遞消息,也是有所不便。因此學生在宮中,難以和先生聯繫,相信外臣也很難知道官家的心思。」 他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直說了,「雖然姜相公屢屢為難學生,但以學生所見,官家的心思,還是更傾向我一些。只是一來,我和四哥年紀都還小,二來,四哥血緣近,三來,官家一直擔心賢明太子登基後,會轉而支持宋學,把南學的改革諸法全都廢除。只是因為賢明太子乃是親子,官家即使不滿,也無可奈何。而如今……」 他沒有說完,宋先生已頷首道,「七哥你儘管便宜行事,許多事,你我師徒之間有個默契便足夠了,不必在乎外界的說法,也不必擔心我的看法。」 陳珚又松了口氣,他試探著道,「王師兄那裡——」 宋先生笑道,「全憑你一言決之。」 如果所有宋學、宋党成員,都知道陳珚要和南學虛與委蛇,那麼這虛與委蛇的策略也就一點用都沒有了。所以陳珚心裡,能夠知道他打算的人,除了宋先生以外,其實就信任來說是只有遠在宜陽的蕭傳中的。然而,現在的局勢又促使他不能不把小王龍圖給包括到這個計劃中來——如果他去年沒有帶話給周霽,說不定早就正式入繼宮中了,就是因為去年的那麼一個口信,周家到現在還沒有鐵了心站到陳珚這邊,導致太后對這件事一句話也沒有說過。畢竟,雖然身為宗室,太后是十分反感南党、南學的,但在親孫子和堂孫子之間,她老人家的態度卻未必就會受政治立場影響了。 陳珚自己的婚事需要官家做主,而官家也未必會把周家女說給陳珚,更有可能是采選別的名門之後,畢竟國朝對於外戚的地位,一直都還是很注重提防的。周霽和宋竹的婚事又被自己給攪黃了,宋家那個四娘又小得很……雖說因為剛才聽說的消息,陳珚現在對王家一門都有點怪怪的情緒,卻仍是強行按捺了下來,理智地道,「王師兄和我雖然沒有私下傾談——也不便如此,但我素來是很佩服師兄的……」 這就等於是把宋先生、他和小王龍圖圈定成了一個小小的秘党,這秘黨將會為了陳珚繼位而做出部署,在許許多多其他羽翼的幫助下,向著東宮的位置發起進攻。而陳珚將來登基以後,自然也要對宋先生和小王龍圖做出相應的回報,當然,這裡面的道理,那就不必說得那麼明瞭。 雖然和先生議論此事有些不好意思,但小王龍圖如今手握兵權,陳珚的確不便在私下和他相見,因此他也只能告訴宋先生,「太后對於此事,還有些猶豫難決……」 把一些方便不方便交代的事情,都交代給宋先生以後,陳珚也不敢多加逗留,唯恐自己正事說完了,一個口滑,又問起宋粵娘的婚事。——雖然是為了宋粵娘好,但當年介入此事,畢竟是名不正言不順,他在宋先生跟前,沒來由就多了幾分心虛。見天色不早,也就起身告辭。 回了福王府以後,他母親又少不得埋怨陳珚一出門就是整日,倒是他父親道,「孩子大了,自然有分寸,有主意,你也不要多問。」 陳珚對付父母,那和對付他姨丈阿姨一樣,從來都是得心應手、花樣百出,幾句話就把福王妃哄得眉開眼笑,也不多問他出門都去了哪裡,而是一味心疼陳珚在宮裡讀書辛苦。他幾個哥哥亦都道,「聽聞姜相公對你很是嚴厲,娘聽了以後,吃不下睡不著,就如同當年你要出京讀書一般心疼。」 福王府因為是第一代親王,府裡家產還是豐富的,雖然子女眾多,但彼此感情還算和睦,如今合府上下都有一個奔頭,當然就更是齊心協力了。陳珚忝為全家人的心肝寶貝,在府中過的是怎樣備受呵護的日子,自然不必說了,第三日回宮以前,他又囑咐了父母好些話,見父親母親都一一應了,方才放心回去宮裡。 知道他回來,雖然朝事繁忙,但官家還是特地把他叫到福寧殿,問了問福王生日操辦的情景,陳珚道,「這是小生日,國家又有事,家裡人給磕了頭,又吃了一碗面,也就沒什麼了。」 官家歎道,「委屈從弟了,打小就是這麼個性子,其實如今戰事也沒緊到那一步,又何須如此小心?堂堂王侯,生日的動靜竟是連宰執家的公子都不如。」 官家就是這麼個性子,越是自己謹慎小心,就越能得他憐愛,而且還很善於聯想,這不是?福王不大辦生日,其實是家人默契,不願給陳珚招來麻煩,誰知道官家天外飛來一筆這麼個感慨,倒是讓陳珚不知說什麼好了,他道,「難道哪戶人家在這樣的時候,還大辦生日來著?」 官家看了陳珚幾眼,似乎是在確認他是否知情,過得一會,方才點頭歎道,「此等小事,不說也罷了。你出宮之時,兩面的戰略還都沒定,可想要知道如今兩邊戰事如何了?」 陳珚對軍事一直都是十分熱情的,聞言忙道,「自然是要聽的!只怕我太愚笨,姨丈為我解說,竟是過分勞累龍體。」 官家被他逗笑了,「今日怎麼這般謙虛?來人,取堪輿圖來。」 便張了堪輿圖來,一邊和陳珚解說如今的局勢,一邊也問他一些比較基礎的軍事問題。 陳珚其實在福王府也已經聽說了大概的情況,剛才不過是湊趣而已,他一邊和官家對話,一邊在琢磨著剛才官家遞來的那幾個眼色,想了想,忽然想起來姜相公的次子,生日仿佛就在前些時日。 再想想剛才官家的幾眼,他忽然出了一脊背的冷汗,直是慶倖自己剛才的確沒想起來,否則,官家那細膩的心思,只怕又要往深裡去想了。 在這一番驚魂之後,陳珚心緒便不是太明朗,尤其是今天下午才和宋先生見面,想到宜陽書院的平和淳樸,他心裡也是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氣:他的路,也不是自己選的,若是能由他選,他倒是寧可做王城,在前線多殺幾個敵人,也好過在宮裡這樣前怕狼後怕虎地活著…… 也許是這股情緒,影響了判斷,聽官家解說了一下,他便道,「若是如此,關西戰事看來的確是耽擱不得了。可小王龍圖和那個王城,不都還在東京麼?會不會耽誤事啊?」 官家道,「確實也是戰況緊急,不過再怎麼樣,幾天也是耽擱得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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