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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祖母是說——」宋竹在這些事上,腦筋倒是轉得比讀書時快了不知多少。「三房、七房賣給書院的地裡,是有水源的?」

  「這水一般是直下兩房的地,所以山腳的地,以前都是十分肥沃,因為是水澆地。」小張氏答道,「當年書院才興建的時候,學生不多,是以水源還可以分潤給山下田地,大家各得其所。隨著書院學子日多,水漸漸也都在上游被汲走了,三房、七房也就不種那幾塊地,而是改為筆墨鋪子和建房租賃,得利亦要比種田高出許多。」

  季氏接口笑道,「若是書院搬遷,地自然是賣回給他們,當時已經寫了文書,不可賣給別家。粵娘,你仔細計較計較,這樣做,合適不合適?可有誰吃了虧沒有?」

  不僅宋竹,連宋苡都露出深思之色,明老安人道,「天下有很多事,譬如兩人比武,一定是有贏有輸,而有更多的事,看似必須分個輸贏,但其實只要手段得當,卻是可以大家一起得利。君子喻于義,小人喻於利,這裡的小人不是卑鄙之人,而是常人、庶民。興辦書院要找個寬敞的所在,偏偏山上田地雖然貧瘠,卻有水源,因此山腳土地才會肥沃。儘管建起書院以後,水源還能分潤,山腳下也可辦商鋪,自有厚利。但常人都是喜靜不喜動,沒有高價,即使遠景好,又怎麼情願承擔這番風險?人家心裡不肯,便是見你勢大,勉強順從,裂痕也就埋下了。因此,這高價是肯定要開的。要維護一族的關係,不能把眾人都想成君子,那就失之天真迂腐,卻也不能以小人手段行事——那是同流合污,不能謹身自持了,唯有以君子手段,撫小人之心,越是得意,越是謹慎,這般才是能真正上下一團和氣,不令族中埋下分裂的隱患。」

  她揚了揚手中的禮單,道,「這是日常小事,買地是大事,小事是自己管著,不能疏忽,大事由夫君做主,也要時時提醒,不令其行差踏錯,這般大小並重,才是一房主母的行事。二姐,明白了麼?」

  宋苡起身行了一禮,「孫女明白,過門以後,自當謙虛謹慎,即使官人仕途有成,也時時規勸,不使族中人等,對我房生出怨言。」

  明老安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會如此說,便是真聽懂了。漢福這孩子,我看很不錯,精細謹慎,寬厚有城府,大有君子之風,我們家當然不求其在仕途上多麼高歌猛進,但倘若他日登上高位,不但要謹記剛才的吩咐,也要千萬記住,定要恩威並施,約束好族人,不使其在鄉中行不法事,以免反而壞了漢福的官聲。」

  定親以後,宋苡已算是半個薛家人了,這樣的叮囑也是再自然不過,即使宋苡性子擰巴,都未露出異色,而是自然地應了下來。明老安人便道,「你坐到我身邊來,且看我怎麼給族人們分節禮。」

  屋內氣氛,頓時就鬆快下來,宋竹心裡還在咀嚼祖母的教誨,只覺得字字珠璣,這道理又何止是只能用在族中?

  正是出神時,小張氏忽然笑道,「哦,蕭家的禮單來了,玄岡今年怎麼送了這麼多皮草?」

  玄岡是蕭傳中的字,他在宜陽這大半年,和宋先生更是越發親近,日常也經常給宋家送這送那,按說這般關係,節禮反而不必特別加厚,可禮單上光是各色皮草,價值就不下萬錢,宋竹湊過去看了一眼,也有些疑惑,她搖了搖頭,笑道,「也許是表姐看到我們家不大穿皮草,便送些過來吧。」

  宋家講究春捂秋凍,穿上皮衣的時日的確要比一般人晚,在這方面也不追求什麼華美,自然是以實用保暖為上,落入很多人眼中,便是寒酸的表示。若有不知情的人家,見此送來好皮料,也不是什麼奇事。不過在小張氏看來,蕭明氏為人含蓄溫存,之前貿然送來銀錢給宋竹買衣,被自己堅決婉拒以後,應當不可能再來一次『誤以為寒素,送錢幫補』的事——固然,皮草不是銀錢,不過在很多地方也能當錢來用了。

  這幾個月,蕭家和宋家是常來常往,小張氏也知道,蕭傳中一心撲在公事上,對家務事一般並不過問,都交給蕭明氏處理,這幾個月因為有流民入縣,更是又下鄉治去了,都很少回城。這皮草到底是誰做主送來的,她心中其實也有個猜測。

  「說起來,蕭家三十四是否病了?」她便閒聊著問女兒,「好似聽你父親說,他回洛陽養病,也有一陣沒來上學了。」

  宋竹搖頭道,「這我不知道。」

  雖然只是簡簡單單五個字,小張氏卻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女兒神態中輕微的不對——她不動聲色,當下也就不提此事,直到宋竹翌日來她處,上節前最後一次女紅課時,才隨口又提起了蕭禹。

  「你三姨父明年任滿,還不知要調去哪裡,三姨甚是捨不得你,春月裡想接你去洛陽小住。到時候範家少不得要打發人請你上門做客的,你倒是能問問蕭三十四的好,當時聽說是風寒而已,這麼久沒傳來消息,可別耽擱成大病了。」

  宋竹聽到這話,卻也不興奮,反而眉頭微蹙,只是點了點頭,並不吭聲。

  小張氏見了,更是若有所思,她做了一回針線,居然也並不提蕭禹,而是不動聲色地說起了宋苡的婚事,「……緣分來了,真是擋也擋不住,你想你二姐,平日多板正的一個人,如今居然也會給漢福那孩子做鞋了。」

  未婚夫妻之間,只要有家人的監督,見面談天,乃至是通信、互送禮物,都是很正常的事,不過以宋苡的性子,會如此行事,可見心裡真是十分中意薛漢福了,宋竹一聽,果然高興起來,忙對母親表功,「可不是我眼力好?一眼看到薛師兄,便覺得他再適合二姐不過,果然,這兩人可稱是天作之合,應當不會差大姐和大姐夫多少的。」

  「不錯,」小張氏點了點頭,「說起來,你大姐夫和二姐夫,倒都不是豪門子弟,這一點尤其是好,畢竟大家大族,錦衣玉食慣了,就是家規再嚴格,也難免有些貴人習氣。」

  這句話,說得宋竹眉眼微微一暗,她不自覺地附和著泛泛評論,「確實如此,別看這些師兄在爹跟前,個個都是溫良恭儉讓,其實私下裡藏了多少脾氣……不到展露出來,旁人也不知道。」

  這一句話,便是把小張氏說得針線一停,眉頭微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第42章 拜年

  三姨的邀請都發出來了,小張氏對此也發了話,即使可能又生出了些什麼別的想法,她終究不可能出爾反爾,去洛陽的行程也是定了下來。不過這一次,她和明老安人商量過以後,倒是讓宋栗護送妹妹過去,終是因為他本人懶得離開宜陽,想要在家專心讀書,方才作罷。至於宋苡,她那性子,若是跟去洛陽,倒是等於往宋竹身上放擔子,因此再三考慮過以後,小張氏到底還是只能安排宋竹一人去洛陽探親。

  臘月裡的一番講究,自然不必多說,既然要去洛陽,那便自然是趕在初五之前過去,正好拜年了。宋竹雖然心中其實不大願去洛陽應酬那些達官貴人,但想到三姨年後就不知要去往何方,心裡還是頗為不舍,因此倒也盼著前去探親。

  因是冬日,沒個長輩陪著不放心,到初三日,還是由宋四叔伴著,把她送到了劉家。

  劉張氏早已經等得久了,宋竹一到,立刻摟在懷裡噓寒問暖了一番,生怕她在路上凍著,又讓她下去換衣烤火,用了點心,這才帶到後堂,和她一道接待前來拜年的客人。

  雖說是宦居此地,但張家、劉家都是出過許多官吏的人家,姻親關係錯綜複雜,在洛陽城內也有許多親戚,劉姨父的仕途又還十分不錯,因此到了年節中,親戚們總是要互相走動走動,宋竹來了,自然要過去問好招呼,也立刻就成了稀奇物事,被一幫人圍著細看,又是贊許,連見面禮都收了好幾份。

  不過,到底是劉家、張家的親戚,雖然也難免看熱鬧的意味,但這些親長終究是要考校宋竹學問,以此來稱量她的斤兩——對宋竹來說,這考校並不太簡單,但又要比一味的誇讚她的容貌和打扮,來得更好。她抖擻起精神,一一地都答了出來,少不得又聽了許多對宋家和宜陽書院的誇讚。

  到得晚飯時分,客人們方才散去,一家人這才聚在一起吃飯,劉姨父在席間也誇了宋竹幾句,而後話鋒一轉,又勉勵她道,「論學識,大外甥女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可以去考進士了。三娘你可不能被這些獎譽迷了心竅,我看你功課上進度是有些緩慢了,還要更用心才好。」

  宋竹忙規規矩矩地應了,劉張氏道,「大年下的,就官人還說這些話。我接粵娘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讓她閉門讀書的。在宜陽都學了一年了,年節裡不玩,什麼時候能鬆散鬆散?憋出病來,可不是好事。」

  因便問宋竹,「你這回來,打量給幾個朋友送信?你們小姐妹也該乘著節日,好好聚一聚。」

  宋竹其實對於拜訪各處高官府邸毫無興趣,再加上她唯一一個投契的范大姐,又是齊國公府的娘子,現在齊國公府內又還住了一個她不想看到的人,因此本來打定主意,此次上西京,只是專心陪著三姨,並不外出。誰知道一來劉家,立刻就遇到上門拜年的親友,這才知道自己想法天真——她不大不小也算是個名人了,今日到城裡的消息,若是傳開了,被范大姐知道自己來了西京而不找她,那是要落埋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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