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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好在,蕭禹並未覺得她忘恩負義又或是如何,他仔細地聽完了宋竹的敘述,面上倒是出現了一絲笑意,稍作尋思,便略帶了寬慰地道,「你別難過,我和你說這裡頭的緣故——餘留守出身微賤,全仗著岳家扶持,方才能讀書中舉,他念著舊恩,對夫人一向十分縱容。可偏偏他岳家也就是商戶出身,余夫人連大字也不識得幾個,又遑論禮數?在東京時也不知鬧了多少笑話,是個有名的渾人。她今日對你算是客氣了,倒不是有心要看輕了你去。」

  且不論真假,宋竹聽了這話,心中倒是稍微氣平了些,也是若有所思,「難怪方才三姨都不怎麼搭理她。」

  「正是了,你可千萬別做剛才那樣想,雖說洛陽大戶人家的做派,有九成都是你肯定看不慣的,但只要是書香世家,行事再怎麼都有分有寸。你瞧你在顏家,就是旁人要刻薄你,不也得遵循一定的規矩嗎?只要規矩還在,你這樣名儒世家的姑娘,肯定都是最受尊重的。」蕭禹望著她認真地道,「怎麼會把你當作是什麼雜耍戲子呢?快別多心了。」

  被他這樣直直地、認真地看著,宋竹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承受不住的感覺,又仿佛蕭禹說的,就好像是天子的金口玉言一般可信,她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心中倒是稍微開朗了一些,勉強露出一點笑來,輕輕點了點頭。

  蕭禹見她如此,神色這才鬆懈下來,他偏頭想了想,又沉吟著道,「不過,余夫人以前對誰無禮,也不關我的事,今日犯到你頭上,那就是她倒霉了。你且等著,今日的事,我記在心裡了,待我回東京以後,一定為你出了這口氣。」

  宋竹被他這一說,心中思緒奔湧,一時想:「這人原來如此睚眥必報嗎?這樣的事也要記到幾年後回東京?」

  一時又想,「什麼叫做我且等著,他記在心裡了。我是被她冒犯了不假,可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忽而又想起來,「餘留守對我總算十分客氣,若是他被牽連了,似乎又有幾分過意不去?」

  想到這裡,她忙道,「算了,終究是不值一提的細枝末節,過去了就過去了吧,又何必記上幾年?再說……餘留守總算也挺有良心的,沒來個富易妻、貴易友……你便別和他們為難了吧。」

  蕭禹冷笑了幾聲,並不說話,宋竹看了,哪還不知道他沒聽進去?她趕快說,「我說是真的,雖說余夫人對我不客氣,但餘留守卻又還好……」

  說著,便把餘留守的一些行動說給蕭禹知道。

  蕭禹聽了,倒是又露出壞笑,嘿嘿笑了幾聲,方才道,「哦,這麼說,余夫人倒真不是誠心要欺壓你了……連餘留守都特地進來見你,我看啊,他們是看中了你做新婦了。」

  「你怎麼嘴裡老不脫我的婚事?」宋竹真有些不自在了,她惱怒地白了蕭禹一眼,想到自己在山道上對他發的那通火,更是平添了許多生氣,「我知道我落了把柄在你手上,被你看破了……可你也不能老這樣說我吧?」

  她壓低了聲音,又道,「……就是要說,也得看看場合啊!」

  蕭禹倒是沒繼續取笑她,而是正容說道,「我不是笑話你……」

  正說著,彩樓上忽然爆出鎮天喝彩,完全把他的聲音淹沒——原來是龍舟到了終點,又是西城贏了。這一輪已是終局,西城三戰兩勝,贏了今年的比賽,因此一排彩樓都是歡呼雀躍,彩聲不絕。

  宋竹和蕭禹面面相覷,卻是都有了幾分無奈——本身彩樓上就很嘈雜,兩人要維持音量較低,還要被對方聽見,已經不易,現在倒好,完全沒機會再說下去了。

  眼看熱鬧稍歇,眾人紛紛回歸原位,蕭禹只匆匆和她說了一句,「明日再和你說。」便鑽回了屏風那面,宋竹跟著范家姐妹一道回了座位,心中還惦記著蕭禹沒說完的話。

  ——不知不覺,她心中已是暗暗希望,家裡明日別派人過來接她……

  ▼第30章 提醒

  這一日,宋竹是連走了幾處地方,她身負宋家聲名,一言一行無不是大費思量,唯恐說錯一句話,甚至是做錯一個表情,都使得旁人對她乃至對宋家的家教產生懷疑,這一整日地勞累下來,回了劉家以後連話也不敢說了。好在範家的確就是把她接去說說話,並沒什麼明爭暗鬥的事情,她粗粗和劉張氏說了,劉張氏便忙打發她去安歇。

  從宜陽到洛陽,路途不遠,若是家裡有人來接,也可能是頭天晚上才到,也有可能是第二天及早出發,宋竹當晚睡前沒聽說家裡來人,早上起來也沒見哥哥或是叔叔在屋裡坐著,便知道宋家大概意思是有乳娘和車夫帶著就已經足夠了,橫豎幾十里的路,又在洛陽附近,也不至於就不太平到非得要人來接的地步了。

  話雖如此,劉張氏卻不大放心,正好劉家長子今年也十六七歲了,足以在外走動,劉張氏便讓他今日告假不去洛陽國子監,而是送宋竹回宜陽。宋竹這裡才道,「可不要耽誤了大表兄的功課,就這麼短短的路,我就自己回去就姓了,三姨你別擔心。」

  她正說著,外頭便來人稟報,「蕭家三十四哥來尋三娘同路回家。」

  這話聽著曖昧,但傳話的僕婦倒是心安理得,眾人也都不覺得什麼:第一宋竹還小,第二兩家通家之好,且蕭禹本就和宋竹是同路來的,如今同路一起回去也不算什麼。再加上劉張氏多少也和乳娘聊了幾次,又接了姐姐的信,心中對於一些事情也是有數的,聞言便笑道,「那也不是外人,不好失禮了,讓他進來說話吧。」

  劉家本沒女兒,宋竹也是無妨的,因此蕭禹順順當當地就進了內堂,和劉張氏問了好,便坐在下首受了劉張氏招待的茶湯。

  宋竹之前幾次見到蕭禹,他都穿著十分華麗,唯獨有兩次在學堂裡遇見,他才穿上了樸素的布衣,今日也是一樣穿著淡紅羅袍,戴了玉冠,畢竟是被美飾裝點,更顯得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雖然年紀還不大,青蔥少年氣息未退,但顧盼之間神采飛揚,即使是她,心中也不能不承認:和她的幾個哥哥比,蕭禹起碼在外表上是一點都不遜色的……

  也許是因為如此,劉張氏就很喜歡他,輕易允了就讓蕭禹帶宋竹一行人回去,自己也不派兒子。又還問蕭禹吃過早飯沒有,聽說吃過了,且特地讓家下人帶了些鮮果點心,讓他們在路上吃。

  蕭禹來得其實不晚,進來坐了一回,再出去時太陽才剛剛升過房頂,一行人還和來時一樣,宋竹和乳娘坐在車裡,車夫趕車,蕭禹和他那隨從一人騎了一匹馬,在前頭帶路。——只是宋竹看到那隨從手裡還牽了另一匹馬的籠頭,心中不由暗暗納罕:這又不是長途跋涉,要珍惜馬力,也就是那麼幾十里的山路而已,放開來一個時辰就能跑到了,至於還要帶馬來替換嗎?

  也還好趕了個早,車行沒多久就出了洛陽城,官道上行人也不多,速度跑得起來,沒有多久就看到了五里亭,宋竹正隔著輕紗看著外頭的景色,又拿扇子死命扇風,便覺得車行漸緩,慢慢地停了下來,只聽蕭禹在外問道,「三娘妹妹,車裡熱麼?」

  過了端午就是夏天了,車廂裡為了防塵土,雖然拉開竹簾納涼,但到底蒙了一層白紗,其實還是悶不透風,倒是在外頭馬上還能吹到點涼風,宋竹一聽蕭禹這話,眼睛便是一亮,她期盼地看向乳娘,都把乳娘給逗笑了。

  「想要騎馬就出去吧。」乳娘對宋竹一向是有求必應的,更何況這等小事?說著,就拿起帷帽給宋竹戴上了,又道,「只是不能跑快了,千萬別出事。」

  宋竹反倒是有些扭捏,低聲道,「也許三十四哥就是問問呢……」

  話雖如此,但都到了這時候,她哪還能不知道,這第三匹馬就是為她準備的?蕭禹只怕是早就打算好了,才從範家又多牽了一匹馬,想來是她上回和他換著騎馬的事,讓他記在心裡了吧。

  宋竹心裡,就像是聽母親說蕭禹為她準備了銀錢買衣衫時一樣,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又是略略歡喜,又覺得他有些太過僭越,這複雜的情緒在心底滾來滾去,倒使得她有些不願出去了。若非想到昨日蕭禹說了,有話要和她說,她真有心窩在馬車裡,不出去見蕭禹……

  便是她自己,也覺得自己這番心思有些古怪了,宋竹沒等乳娘說什麼,便深吸一口氣,不再矯情,貓著腰靈巧地鑽出了馬車,車夫為她放了小幾子,她穩穩重重下了車,含笑仰首對蕭禹道,「多謝三十四哥為我準備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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