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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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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竹看了顏欽若一眼,反倒也不生氣了,淡笑道,「爹爹常說,儒門子弟,當順天應人、儉身惜福。三娘姐妹幾人,在家都是青布衣裳通草花,一心只以讀書女紅為要,於衣飾打扮,確實不知深淺。」 范大姐隔了老遠,亦是笑道,「確是如此,老夫人不知道,前日三娘到我們家做客時,穿的是雜寶花羅的墨紫裙子,想來這樣料子,全都貢入宮廷,亦不入賞賜之列,專供後妃宗室,即使是咱們人家也不能輕易得的。我便問了三娘,三娘還不記得是怎麼來的了,細細回想一番,才記得是她們家大姐入宮獻文後,得了兩宮的賞賜。」 老夫人定睛看了看宋竹身上衣裝,也笑道,「大娘子不說,我也疏忽了,誰讓三娘人比花嬌,竟是把身上的衣衫全都壓過去了——瞧這一身天水碧襖裙,看似平淡,卻是斷花織法,市面上也是斷然不許販賣,想來亦是宮中賞賜的了?」 宋竹至此,方才知道母親、嬸嬸的用心,乃至范大姐搭話的用意。其實若是依她性子,今日是顏欽若的生日,她也不願太把壽星女風頭壓過,免得反而壞了顏欽若的心情。只是她為了蕭禹和自己多說幾句話,便這般針對自己,宋竹也不是聖人,心中實是惱怒,此時便駕輕就熟地端出了儒門弟子的那一套,搖頭笑道,「老夫人,我真不曉得,家裡功課緊,便有空閒,也得做女紅、練書法,這些身外之物,實不曾用過一點心思。便是頭上手上的這些,也不算我的,此次來洛陽之前,家人隨意找了給我戴的。平日裡我嫌這些東西沉得慌,也不怎麼戴。」 這般超凡脫俗不食人間煙火,如何不令老夫人並幾位夫人讚歎?老夫人連道,「原也該如此,這些金玉物事若是太豪奢,也是俗了,在你身上,豈非喧賓奪主?就是這樣才好,淡雅出塵,真不似人間脂粉。」 說著,竟是強把宋竹留在身邊,讓她陪著自己說話吃菜,又指了許多新鮮菜肴給宋竹嘗著,滿臉憐愛之情,倒是把顏欽若這個親孫女都給壓過了。 一府之尊都是如此,眾小娘子難道還能堅持自己的看法?她們終究和宋竹也無仇怨,之前不搭理她,不過是跟著顏欽若走,現在來了個老夫人疼惜誇獎,也就跟著老夫人走,望著宋竹的眼神,便是為之一變,面上紛紛現出了欽慕崇敬之色,唯有方才取笑宋竹的那對小姐妹,只是低頭吃菜,話都少得多了。 宋家當然不是沒有宴會,也不是不曾看過百戲,不過家風樸素,一般看百戲也就是搭著別家的喜事看看,自己家是從來不叫的。不像是顏家,即使只是顏欽若的生日,也從瓦子裡叫了百戲來,在三個條案中的空地上表演。有彈唱的,有變戲法的,待眾人吃了飯,也有相撲的在堂前做耍。宋竹看了,雖覺新奇,但也不敢十分表露出來,她知道這些百戲從本質上來說皆為越禮,若是換了在家裡,當然看得目不轉睛,但有了剛才一番經驗,此時便只能是笑而不語,做無可無不可之狀,免得旁人又有話柄來議論她。 老夫人對她倒是極為疼愛,和她一長一短地說了許多吃喝上的事情,又問她讀何書,在家如何行止起居,連幾個夫人都聽得專心。聽說宋竹在家沒什麼貼身使女,一應大小事情都自己動手,老夫人便轉頭對大夫人歎息道,「所以說我們家不如宋家,就在這裡了。這般天仙樣的小娘子,不但生得好,而且為人好,雖然系出名門,可渾金璞玉謙沖簡樸,沒有半點驕矜鋒芒,不以家世美貌傲人,不是宋家這樣的教法,也出不來這樣的兒女。」 大夫人也道,「是得好生學學了,平日裡以為欽若便是不錯了,今日見到三娘,才曉得欽若竟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顏家姐妹自然坐得離長輩們近些,大夫人也沒刻意壓低聲量,眾人聽了,紛紛去看顏欽若。顏欽若咬著嘴唇,只不說話。 老夫人一時又問,「聽你說,是為了給十七娘過生日來的,怎地不住我們家?倒是住到範家去了?」 宋竹笑道,「不是住到範家,是前日和一位師兄結伴到洛陽,路過範家……」 三言兩語,將來龍去脈交代了一遍,老夫人聞言,沉思了片刻,也是微微一笑,道,「這就難怪了,剛才范大娘子和我說話時,我看她身上佩了一個玉佩,和你倒是一對的,想來是范夫人歡喜你,特特賞你一個,讓你們兩個如親生姐妹般親近。」 一邊說,一邊從手上摘了一對玉鐲,親手給宋竹套上了,「我和她一樣,也是一見你就歡喜得很,來給你戴上,可不許推辭。」 這種賞賜,宋竹也無法回絕,雖然明知玉鐲貴重,亦只能接了下來,大夫人也笑道,「既然三娘嫌這些首飾沉重,簪環就不送了,送幾塊好墨給你,可好?」 她話音剛落,二夫人緊接著說,「有好墨也要好筆配,官人書房中頗有些好狼毫,三娘慣寫什麼字?要中鋒還是小鋒?」 倒是三夫人、四夫人對視一笑,不曾說話。 宋竹迷迷糊糊,若有所悟,也不敢表現出任何一點傾向,只是含笑說道,「任憑長輩賞賜便好。」 老夫人看了看兩個兒媳婦,也有些無奈,再看看宋竹,又覺她眉目如畫、氣韻靈動,恍若神仙中人,亦是喜愛非凡,便不理兩個媳婦,吩咐使女道,「把那盤葡萄拿來——三娘嘗嘗,這是自己莊子裡種的,比外頭好吃些……」 ▼第26章 走紅 因有老夫人摻和,大家宴會後光是看百戲取樂,便花費了一兩個時辰,等幾位夫人扶著老夫人回去歇下了,顏欽若亦說自己有些不勝酒力,先回房休息去了,這文會便沒開得起來,而是由顏家七娘出面招待大家,在園中各處做耍。 宋竹今日過來顏家,也算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即使越國公府的花園也是楊柳垂風、芙蓉倒影,她都沒心思賞鑒,奈何今日老夫人給了她這麼大的體面,她要提早告辭,倒是太擺譜了,只好緊緊地依附著范大姐,跟她形影不離。 即使如此,顏七娘並好些文會上新認識的姐妹,都過來同她搭話,還有原本女學的一干同學,之前沒一個和她說話的,如今倒也都熱情了起來,她無形間倒成了聚會的焦點。眾人的態度,是完全就翻過來了,如今都是以誇獎為主,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宴會是為了她的生日而辦的。 「看慣了三娘青衣長辮的樣子,今日走進來,真是不敢認了。所謂佛要金裝、人要衣裝,這話實在不假。」誇她最有誠意的便是陳娘子,她在女學中一向寡言少語,外加資質平平,很少惹人注目,如今卻是言辭便給,十分活躍。「你也別怨我們都不同你說話,就瞧著你這麼漂亮,我們竟都只是看著,沒一個敢上來同你搭腔的——就覺得不敢,也不知為什麼。」 為宋竹容光所懾這個理由,當然比捧顏欽若玉足要好些,大家都是嬌笑應和,有人誇宋竹眼睛好的,有人誇她鼻子好的,又有人問她這些貢羅家裡得了幾匹,是不是宮裡娘娘們穿戴的那種,宋竹被問得眼花繚亂,簡直不勝其煩,她亦根本沒有從這樣眾星捧月的待遇中汲取到多少滿足感,只覺得這些看似親熱的問話中,仿佛都隱藏了無數的陷阱,要一一得體作答,也不知有多難。 還好有個范大姐,在旁幫襯了她許多,恰到好處地問起了大姐宋苓,因笑道,「我聽母親說起,這夾金斷花羅是最難得的,就是宮中,一年也不得幾十匹,是以你們都未曾見過,也不認得,也就是昔年母親進宮覲見聖人時,曾得過些許賞賜。說來,這命婦、淑女每年入覲,人數雖說不多,也有百十人了。據我所知便只有宋大娘子得了這樣的賞賜,可見兩宮對她是十分看重的了?」 儒門講究一個謙字,旁人誇你你要怎麼謙虛,這是門學問,不夠謙虛那肯定是不成的,說明你這人太自矜,可太過謙虛,又容易有損傷家門名聲的嫌疑,畢竟你宋竹的出色,是父母生的,家裡教的,旁人誇你你說沒有這回事,豈不是把父母的苦心都給否認了?但誇長輩兄姐那就要輕鬆多了。宋竹笑道,「那時我還小,也不知道許多,只聽大姐說,兩宮殿下都十分和氣,待她也很親切。」 范大姐和她已經儼然是對唱起了鼓詞兒,宋竹話音剛落,她便笑道,「能不親切麼?當時大娘子年未及笄便寫了《觀物論》,說是名動天下也不為過,兩宮殿下都是一個脾性,最愛知書達理的才女,我聽說,若非大娘子年紀太輕,聖人還有意將大娘子留在宮中聘為女官,教導幾位公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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