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三九


  雙方寒暄了一陣,又敘了敘親戚,還真敘出了幾條聯繫,一個是劉姨夫是范家三衙內的同年,還有便是兩家有共同的姻親——大夫人的神色倒是越發親近,反而三姨母一直也淡淡的,宋竹坐在一邊頗覺無聊,也不知兩人要說到何時。好在沒過一會,大夫人便看了看她,笑道,「今日接你來,是昨日一見了三姐你,便覺得喜歡,只是昨日你趕著去你姨母家,也不能多留。今日有閒空,何如在我們家園子裡玩玩?正好,族學這兩日歇息,我們家大姐在家呢,她明日也去顏娘子家文會,你們今日認識了,明日倒可以結伴。」

  說著,便令人請了個十六七歲的小娘子出來,打扮得也是花團錦簇,不過宋竹對此毫無興趣,自然也無審美眼光,只覺穿得的確好看,卻又不知好看在哪,又奢華在哪裡,再者范大姐生得比較尋常,穿得這麼漂亮,倒顯得被衣服壓過了人去,面目倒都模糊了。

  她比范大姐小了幾歲,宋竹嘴甜,見面就叫了姐姐,這范大姐雖然生得一般,但脾氣倒好,見到宋竹,和許多來訪的客人長輩一般,先誇了許多聲漂亮,又牽著她的手,帶她去逛園子,宋竹覺得她人挺和氣,談吐也不錯,倒是頗為喜歡和她聊天,又暗自遺憾,她為何不去宜陽書院上學。

  兩人手拉手逛了一圈園子,范大姐便把她帶到自己閨房裡,笑道,「我看你是越看越愛,好似看個『摩合羅』似的,若你是個布娃娃倒好,我便把你拿到我身邊來,天天打扮你玩。」

  說著,便把自己的妝奩打開,讓宋竹自己挑,「你瞧著什麼好,便戴上給我看看。我這些首飾,跟了我是明珠投暗,好歹也要上個美人兒的頭,才不枉到這世上來走一遭。」

  宋竹對此實在毫無興趣,聞言便坦然道,「我瞧著都好——這些東西挺沉的,我在家時,每天要走好久的路上學下學,又要寫字又要磨墨,穿的都是青布衣裳,頭上也不戴這些,就因為不方便。所以姐姐問我,我是瞧著都好,哪個更好看我也說不上來。」

  范大姐倒是聽呆了,「要走好久的路?」

  宋竹稍微介紹了下自己的生活,「女學在山上,每天要走好一段臺階才能到山下坐車,晨起吃過飯去讀書,回來給長輩問安過了,吃完晚飯回去做功課,如有閒空還要練習女紅……」

  「你如今讀到第幾經了?」范大姐的興趣立刻就發生轉移,「聽聞你們家大姐因文書極有盛名,還曾被召入宮中問對,得了太后、聖人的誇獎與賞賜,可有此事?」

  兩人談談說說,倒是把這戴首飾的事拋諸腦後,范大姐聽宋竹說了說兩個姐姐的事,對女學也大起嚮往,頗為豔羨。「我這幾年來忙著繡嫁妝,學也少上了,十三經裡也就讀通了前四經,如今亦是忘得七七八八,在文會上頂多做些歪詩獻醜,若是能上書院裡讀兩年書便好了,回來文會,定可連取魁首。」

  說著,又尋出一方好硯臺來給宋竹看,「你瞧,我這半年都沒怎麼寫字,硯臺都要乾裂了。」

  宋竹家傳了一套文房四寶的保養法,看到好硯臺被養枯了,很是心疼,忙又和范大姐說了一通養硯臺的辦法,說著也笑道,「這個不該和你說,該和你們家的使女說。」

  兩人談得投機,前頭來人喚時,已和小姐妹一般親熱,手拉著手一道進了范大夫人屋裡,大夫人見到宋竹,面上似有訝色閃過,又看了看女兒,方才露出笑臉來,對宋竹說道,「今日大姐待你和氣不和氣?」

  宋竹自也看出了她的驚異,只是思來想去也不知驚在何處,便老實回道,「極和氣,可惜我不住在洛陽,不然,日後必定常尋大姐姐玩。」

  大夫人笑著擰了擰她的鼻尖,「你若在洛陽,我也天天接你來,這般的玉娃娃,接來就是看看也高興。」

  她從腰上解了個玉佩下來,給宋竹掛了,「初次見面,不能沒個表示,我心裡實是極愛你,除了表禮以外,再給你個這個——你大姐姐也有一個,明日一道掛了去文會,兩人姐妹一般,豈不是好?——就不要和我推辭了。」

  她都把話說完了,宋竹還能如何?見劉張氏微微點頭,便笑道,「那謝過大夫人厚賜了。」

  劉張氏便起身道,「叨擾許久,也該告辭了。」

  之前她想必是已經和大夫人說了告辭的話,只是等著宋竹出來,因此亦無他語,宋竹又謝過大夫人賞賜,便告辭了出來。

  *

  一日無話,第二日一早,範家已來了人,要約著宋竹一道過顏家,宋竹本和范大姐投緣,此時自是歡喜。換上家裡人早就給挑好的衣服,佩了玉佩,又穿戴些首飾,把頭髮梳了,也就無事可做,只等著范家人過來喚她。別說她不想打扮,就是她想,其實也只能打扮到這一步:像她們這樣沒出閨門的女孩兒,是絕不會描眉畫眼的,就是日後出閣以後,也不可能濃妝豔抹——那是教坊中人的做派了。

  范大姐要比顏欽若準時得多,大約宋竹才打扮好,她的車子也就到了門口,兩車並駕齊驅,到了越國公府門口,自有人接了出來。這越國公府的豪奢,同齊國公府比,卻也是不相上下。范大姐攜了宋竹的手,一路漫步過去,時不時還指點些景致,告訴宋竹這其中的妙處,悠然自得之處,反倒像是這裡的主人一般。

  從抄手遊廊一路曲折逶迤,過了個小小的柳樹林,遠遠的顏欽若也接了出來,她面上堆笑,極是親熱地和范大姐手握手打了招呼,宋竹也在旁笑道,「顏姐姐,你今日好漂亮呀。」

  顏欽若素日最喜別人誇她美貌,一聽必是眉開眼笑,可今日卻矜持得很,聞言不過掃了宋竹一眼,淡淡地道,「是麼?」

  雖說宋竹是在她力邀之下,方才遠道而來為她慶生,但此時她的態度卻頗冷漠,居然連笑也不曾有,只是點了點頭,便又去招呼旁人了。

  范大姐看了看宋竹,低聲笑道,「她原來在學堂內也是這般?」

  宋竹心底是早沉了下去:前日來洛陽時,一聽蕭禹過來,她就是暗叫不好。知道蕭禹不是和顏家人一道走,而是和宋家一道走時,心頭已有不祥的預感,所以在換馬時,連話都不敢和蕭禹多說幾句。即使如此,想來她早上在城門處和蕭禹說話,換馬時和蕭禹說笑這兩次,也許有一次,也許是全部,都已經落入顏欽若眼中。外加蕭禹前日不肯接顏衙內的帽子,入城以後也只是隔了窗戶和顏衙內說了幾句,就直接和他們分道揚鑣,倒是宋家人和他一處到了齊國公府……

  以顏欽若的性格,這些事不管和她有沒有關係,先就要遷怒幾分了,她才不會在乎自己有沒有道理在呢。估計……她又是被蕭禹給連累了——雖然蕭禹的做法也很正常,但畢竟是不順顏娘子的心思啊……

  一開始顏欽若邀約的時候,是宴無好宴,之後雖然還是宴無好宴,但顏欽若倒是明確表態會鼎力相助,所以宋竹心裡也沒太當回事,料想著不出大錯可以過關就行了,可萬沒想到,就因為蕭禹,現在這宴無好宴的級數,直接就上升到了鴻門宴……

  她畢竟年紀還小,此時見情況有變,立刻開始擔憂兩點:第一,顏欽若針對太過,讓她坍了台沒了臉面,日後更無人上門提親;第二,自己應對不佳,連累得大姐、二姐都跟著坍台,敗壞了宋家女的名聲。

  這兩件事,一件是終身大事,一件是比終身還要緊的大事,宋竹如何能不緊張在意?她幾乎沒心情回答范大姐的話,只能勉強笑道,「學堂內不是的,只是顏姐姐喜怒無常,想來是這幾日忽然惱我了……」

  說著,又深吸了幾口氣,方才勉力使得自己平靜了下來。

  范大姐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對,她看了宋竹幾眼,忽然微微一笑,低聲道,「你擔心什麼?——難道,你真是什麼都不知道?」

  宋竹莫名其妙,「我該知道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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