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二四


  她心裡轉著壞主意,面上卻是含笑侍立在母親身後,聽明老安人和蕭明氏、宋先生等說些家鄉的事情。又過了一會,小張氏便笑對蕭禹說,「你年紀還小,久坐無聊,且讓兄弟姐妹們也陪你去外頭走走,你們人多,天氣又好,何妨去錦屏山踏青采杜鵑?」

  清明上墳,本就是因為經過一個冬天,天氣晴好草木萌發,才要去修整墳頭。是以清明時節外出踏青是很常見的娛樂,往年宋先生也會帶了合家老小到錦屏山散心,只是今年因為種種事務一直沒有成行。宋竹聽說能夠出去,而且兄弟姐妹裡明顯包含了她,雖然是必須和蕭禹一道行走,但心中也十分高興,聽到踏青兩個字,她更是別有用心地看了看蕭禹,掩著嘴微微一笑,見蕭禹面上閃過惱色,知道他已明白自己在嘲笑前事,心中便越發高興了。

  蕭傳中一行人過來得早,錦屏山又就在城邊上,若只是在山腳走走,采些杜鵑,都趕得及回來吃午飯,蕭傳中兩個兒子跑來一聽,都是歡呼雀躍,一行人略作收拾,又帶了幾個伴當家人挎著吃食、青布等等,往城西而去。

  當時風俗,女子並不禁外出,高門大戶家的小娘子便是坐車而行,一般人家的娘子帶個女使也就出去了,頂多以蓋頭遮掩面孔。比如宋苡,遇到休假請兄弟伴護一下,就可以自己出門去買繡線,只要時間不太久,次數不太多,也沒人會在乎。

  如今正值清明,一街烏泱泱便都是出來踏青的男男女女,倒是把不寬的一條大街給擠得滿滿當當的,宋家一行人也只好分開走,宋苡在前頭牽了兩個妹妹,宋栗、宋檗、宋枈則帶著蕭家兩個小娃,還有些伴當在周圍為他們稍微遮擋一下人潮——宋艾等人年紀還小,這般擁擠,怕不注意丟了,就有極大可能被拐子給拐走,因此非得極為小心才好。

  這般處置當然得當,但無形間就把蕭禹和宋竹落到了一處,宋竹見是機會,便滴溜溜地轉著眼珠子,想著要該怎麼戲弄他才好。

  正思量著,蕭禹忽然換了個位置,走到宋竹右手邊,宋竹有些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問道,「三十四哥這是做什麼?」

  蕭禹笑道,「粵娘猜我想做什麼?」

  他裝模作樣起來,瞧著倒也是風神如玉,是個十分俊俏的好少年,任誰看著都沒人覺得他有什麼輕浮浪蕩的嫌疑,偏偏話說出來不知怎地便是氣人,宋竹生怕蕭禹是蓄謀要作弄她,也不敢往下問,只是轉著眼珠子不斷地打量蕭禹,蕭禹看了她一眼,「粵娘在看什麼?」

  宋竹又聽到粵娘兩字,不由得一陣咬牙切齒,只是撐著不肯露出來,「三十四哥你猜我在看什麼?」

  這般的對話,對於他們這樣身份的人來說已是極限了,至於什麼『我猜你看我生得好看』這種話,屬於非常嚴重的失禮無儀,蕭禹敢說出口宋竹就敢去和三哥告狀,勝算那必須是妥妥兒的,因為蕭禹犯的錯已經遠超她的疏漏了。當然,她也不能明說『不許叫我粵娘』,這亦是對兄長無禮,蕭禹露點口風她都得被教育,所以這兩人就像是兩頭打架以前的小野獸,只能耐心盤旋,等著對方犯錯,卻不可主動出擊。

  聽得她這話,蕭禹微微一笑,也並沒中計應她。

  宋家雖然不奢華,但也不至於窮得連車也沒有,之所以一行人步行,就是因為今日街上人多,車行不便。這不是,幾人走了一會,眼看到城門時,便有人從後頭趕著馬車上前,一路叫喊擁堵,也不知鬧出了多少動靜。——眼看馬車到了近前,大家都駐足躲避,只是奈何人多,時不時也有人被馬尾巴掃上一把,或是被馬蹄揚起的塵土給弄髒了裙褲,當然自是免不得一場口舌是非了。

  宋竹這裡,蕭禹身量比她高,他微微擋了下,宋竹就只看到馬的影子從蕭禹肩膀外頭過去,別的什麼也沒碰上,倒是蕭禹,腰間被馬尾巴掃了一下,落下了幾星髒汙,他用手帕拂拭了幾下,方才笑道,「街上人多,你靠屋簷走著更安全些。」

  原來他換到外側,是為了給自己擋風遮雨……宋竹也不是不識好歹之輩,此時亦知道自己應該道謝,只是這話對著蕭禹無論如何也難出口,一時間不由漲紅了臉,甚是難堪。還好戴了蓋頭,隔著薄紗,旁人也看不清楚。

  一時出了城,大家又走到一塊,說說笑笑往錦屏山走去,此時山中踏青人多,走入山內沒有多久,眾人便見到了許多人家圍坐在青布墊上,或是賞景或是吃食,俱都十分開心——只是他們卻把近處的好地頭都占了,讓宋家人難尋落腳處。終究是宋栗人頭熟,帶他們走了十幾步,便尋到了五六個未回家的學院士子,一群人總算有地兒落腳了。

  能與山長的子女們一道賞春,同行的還有宋家名聞天下的才女,雖說帶了蓋頭,而且彼此也不便過多交言,也足以讓這些小年輕容光煥發了。不過宋苡一心照看宋艾和宋荇,還有那兩位蕭家小子,略坐了坐便跟隨孩子們去到杜鵑花從旁,只有宋竹和不願摘花的宋艾坐在一邊,兩人卻也都沒有高談闊論。

  宋竹心不在焉地聽著兄長和同學們議論山水之美,卻根本是充耳不聞,她時不時偷偷看看蕭禹,心裡還在糾結著呢:剛才的事,自己……是不是欠他一聲道歉啊?

  要說沒欠,那她可有點不好意思了,就在出門前,她還拿女學的事笑話蕭禹,若說欠的話,那……那不就服軟了嗎?而且,若……若他一直都是好人,那和他做對的自己,不就成了不懂事的壞姑娘了?

  也許……也許真的是她看錯人了?也許他真的本性不壞,真是堪為二姐良配的佳公子,是她太刁蠻任性,惹得他忍無可忍了,才會那樣作弄她……其實平日裡他都是和氣待人,再可親不過的……

  唔,這樣看,他豈不是處處都好?出身富貴,卻又溫柔體貼,連細節都注意得到,而且脾氣也好,被馬兒拂髒了衣袖也不覺得什麼,聽三哥說他讀書聰明,雖然基礎差但是進益快,而且又吃得了苦,住了一個月書院,非但沒有吃不了苦鬧出事情,反而還結交了許多朋友,而且……的確生得也還不錯……這樣看,顏姐姐非但不是識人不清,反而是慧眼識珠,第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好來。

  宋竹心裡忽然躍起了一種很陌生也很難以言喻的滋味,有些酸澀而發苦,就像是剛吃了一口苦菜一樣,讓人忍不住要皺起眉頭——想到顏姐姐和蕭禹在一起的情形,她就是覺得滿嘴發苦,卻不知是為了什麼。

  「別想太多了,」她暗暗訓斥自己,「瞧著眼下情形,非但他沒瞧上二姐,似乎二姐也沒瞧上他,你犯不著為二姐護食兒。顏姐姐待你還算不錯,她若能尋到個好夫婿,你又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這件事,越尋思她越覺得不悅,便索性不再去想,而是收回心神,聽著兄弟們和幾位同學一道大談詩詞歌賦。

  眾人已是談得興起,喝著僕役們奉上的茶水,你一言我一語,你說蘇學士豪放,我說柳屯田婉約,又說了幾句,蕭禹便笑說,「是了,今次在山水間巧遇師兄們,大家煮茶談天,亦是風雅盛事,何若我等個人聯詩一首,記敘此時此景此事,以為將來留念?」

  這是文人間極為正常的社交活動,以進士為目標的人是不可能不會作詩的,由典故、音韻敷衍出的遊戲酒令不知有多麼風行,即席賦詩更是普遍到書生出遊會帶上文房四寶的地步,眾人聞言,都是欣然應是,當下自有僕役磨墨鋪紙預備抄錄,又有人翻書限韻,定了格律和題目。宋竹跪坐在一邊,倒是微覺無聊,只是此時又不好拔腳走開,只好游目四顧,欣賞風景。

  正是走神時,不想蕭禹忽然對她款款一笑,道,「三娘,你是宋家才女、女學高弟,今日有幸見識你的筆墨,也是我們的榮幸,這前幾句必定要由你作才好——千萬別謙虛推辭了,來,快快地作幾句出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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