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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宋粵娘的唇角,不知何時忽然溢出了一絲微笑,這抹笑完全是發自真心,燦爛非凡,整張臉都被點亮,一下就把之前的幾個笑容都比出假意來了,在蕭禹的期盼中,她拉長了聲音,慢慢地道,「只好現在就和三十四哥說清楚——是,我知道,可我就是不告訴你!」

  話音剛落,她忽然又對他吐舌慫鼻、伸手拉眼,做了個大大的鬼臉!

  蕭禹這才知道,原來她到現在都沒氣消,方才只是勉強忍耐——如今達到目的,宋粵娘小臉頓時又是通紅,也不知是氣得還是爽快得,沒等他說話,她又像個發怒的小動物一般,握著拳頭沖他低喊道,「還有,以後你——不許叫我粵娘,不許叫我粵娘!不!許!叫!我!粵!娘!」

  說完了,也不等蕭禹回話,便是趾高氣昂地哼了一聲,大辮子一甩,一轉身以勝利者的姿態悠然去得遠了……

  蕭禹僵在當地,幾乎回不過神來——他雖然少年好弄,但少小在富貴中長大,又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他戲弄人是有,可萬萬沒被人這樣徹底地戲弄過,如今進了書院,友朋也都是穩重大方之輩,何曾想過今日會在山林間被這宋粵娘耍得徹底入了圈套,情緒起起伏伏到了最後又落得個一場空……最後更是被嫌棄到了家,連個逗趣的小名兒人家都不屑讓他叫,足足是連喊了三遍……

  你不讓我喊,我就偏喊給你聽!蕭禹的雙手也握起了拳頭,他有心想要衝著宋粵娘的背影大喊幾聲『粵娘!』,但殘餘的一絲理智又提醒了他:這畢竟是在書院裡,放聲大喊已經是不該,喊的還是先生親女,小師姐的小名兒——萬萬不該四處傳揚的小名兒,這若是被人聽見了,他不得被先生送回蕭家麼?——可若是聲量不大,宋粵娘早走得遠了,也聽不見麼……

  猶豫間,宋三娘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山道之中,蕭禹瞪著空蕩蕩的小徑,過了許久,才使勁哼了一聲,轉身踏著過分用力的步子,回自個兒的下處去了。

  附注:本文設定仿宋代,皇帝一般被稱為官家,皇后稱為聖人。

  ▼第12章 偏愛

  蕭禹生氣,宋竹又何嘗不氣?

  她雖然不是綺羅叢裡長大的,從小也常受親長的教育乃至訓斥,可說實話,長到這麼大,除了學堂裡女兒間一些小小的心眼以外,什麼時候不都是她戲弄別人,何曾輪到別人來戲弄她了?再者,即使是言語玩笑中設個套子讓對方上當,宋竹自忖自己也是極有分寸的,像剛才那樣過分的誆騙——騙得她連行了兩次禮,以兩人的師姐弟關係來說,這是頗為嚴重的逾越了。

  不過,她倒沒想過和家裡人告狀,且也是一路走一路後悔:第一次做鬼臉什麼的,橫豎母親也知道了,又沒處罰她,便算是過去了,可蕭禹的調皮是逃不了的,第二次她說出蕭禹身份,雖然也似乎有些不妥,但還能推到『沒細想』這個藉口上,當時她也的確是沒怎麼故意針對蕭禹。若是今日沒有後來那一段,只有蕭禹拿親事戲弄她的這一條,她轉身回去和爹娘一說——雖然平日裡不是個愛告密的性子,可對蕭禹,怎麼報復都不為過分——本來能給蕭禹帶來極大的麻煩,但壞就壞在後頭了,她就不該提起蕭家來信提親的事!

  這麼一來,她也做了極不應該的事情,非但不能回去告狀,還得防著蕭禹詢問親長,傳來傳去的給她惹來麻煩。不過想來兩人互相投鼠忌器,蕭禹要是捅到長輩跟前讓她吃了掛落,她自然也可以說說自己為什麼會被氣成這樣,讓他也落不了好……

  在心裡仔細計較了一番,宋竹方才細細地出了一口氣,稍微放下心來,但仍有些擔憂,害怕蕭禹沒想清楚這一層,讓她又要被母親責罰。

  「下回見到他的時候,無論如何得先和他說清楚才好,他若是賣了我,我也決不讓他好過。」在心底很有殺氣地哼了一聲,她也就把這件事給放下了,眼看入了女學院門,蓋頭一摘,便是一蹦一跳地進了裡屋,「二姐,四妹,咱們回家吧。」

  宋苡和宋艾一個做針線,一個正在看書,都是正津津有味的時候,見到她回來,宋苡先微微抬起一邊眉毛,「不是說去採花?」

  宋竹在回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托詞——她不願對姐妹們說謊,但卻可以避重就輕。「都走到一半了,瞧見有人往那裡過去,我就又折了回來。」

  畢竟是女孩子,雖說年紀還不到,就是見了書院的師兄弟們也沒什麼,但宋竹的矜持顯然讓宋苡十分滿意,她點了點頭,把手上的絡子收了尾,遞給宋竹,「你瞧瞧。」

  趙元貞是個頗為盡職的信使,當日下午,宋竹就從顏欽若的表情上明白了她已經把話帶到。不過,即使沮喪有加,顏欽若也並未食言,照樣是送個宋竹一個花色翻新的連心方勝絡子,最難得是她居然還記得選了淡雅些的配色,沒用那些刺目的金銀線,宋竹收到後很是喜歡,宋苡也拿過去看了幾眼——結果今日手上就編出了一個來,比洛陽繡娘做的,又精緻勻稱了不知幾多。

  宋竹一直是個很合格的觀眾,忙拉著宋艾一道讚歎了一番,宋苡也不以為意,她手裡早打上了另一根。「這條給閩娘,蘇娘你的明日便能得。」

  閩娘是五妹宋荇的小名——這也是宋家一貫的規矩,主母分東西,從上往下分,長輩賜東西又是從下往上給,取的便是孝悌之意。宋竹笑嘻嘻地道,「二姐,那我的呢?」

  宋苡道,「你有這個不就夠了,還要我編的做什麼?」

  宋竹笑道,「我知道二姐,無非就是要我撒嬌罷了。」說著,便又湊上前去,想要鑽到宋苡懷裡。

  宋苡被她鬧個不停,白了她一眼,唇角微露笑意,「還真能少了你的?」

  宋竹心中也明白,二姐面冷心熱,其實對她是頗為偏疼的,見她這麼一笑,心中忽然有些傷感,想道,「爹爹說年內就要給二姐說親,說不定到了明年、後年,二姐就也要嫁出去了。以後想再見到她,還不知是什麼時候呢。」

  一想到宋苡婚事,她立時又想起蕭禹來,不禁也是暗自懊悔,「哎,到底剛才應該多說幾句的,最好能說得他自己打退堂鼓,不敢娶二姐了——不過到底蕭家是不是要說蕭禹呀?」

  思來想去,也覺得應該除了蕭禹便沒別人了,她雖然心中對蕭禹十分不滿,卻還是不禁掂量著,「其實他論條件也還可以,若是二姐喜歡的話……那我大不了就向他老實賠罪就是了!」

  一邊想著,她一邊就打量起了宋苡,在心中思忖著,該怎生打探二姐對蕭禹的印象,也好和母親傳話:「唔,不止是她對蕭禹,也得看看蕭禹能否中意她,若是他不歡喜二姐,想必二姐過門也不會開心的……」

  *

  宋竹雖對此事上了心,但她為人還算是有幾分持重,因為對蕭家到底是替誰提親還有幾分疑惑,便一直不曾胡亂行動,只想著先從母親口中得了個准信兒再說——雖然蕭家從各方面來說,條件幾乎都無可挑剔,但也許出於一些別的考慮,長輩們甚至不會過問兒女的意見,就會先回了這門親事,也是未必的事。

  她還在耐心等待機會時,小張氏卻已經把蕭傳中帶來的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研究了個透:宋先生多數是在外事上用心,兒女婚事上他很信賴母親和妻子的意見,把信往妻子手上一遞,也就不過問太多了。反正不論成或者不成,妻子和母親商量出來以後,也都會和他通信兒的。

  小張氏這裡,把信來回細讀了數日,又不動聲色地和幾個女兒說了說書院的事兒,心裡多少也有數了。只是此事關係女兒的終身大事,倉促間她也很難拿出個主意來,這一日一早給老夫人問了好,服侍她吃過早飯,自己又回房用飯並把家務安排下去以後,她便邀上四夫人一道,前去姑姑房中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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