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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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禹要獨自搬進書院居住的消息,令胡三叔大為惶恐,他不敢阻攔宋先生的決定,可卻也婉轉地表達了對蕭禹的擔憂:沒個人服侍起居,只怕禹哥是連衣服都未必會穿,牙都未必會刷,說難聽點,連上完茅廁後怎麼擦屁股,胡三叔都對蕭禹的能力表示懷疑…… 其實,蕭禹心裡多少也有些發怵:胡三叔說得有沒有道理,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了。事實上他也就是在十一歲上才學會在如廁後收拾自己的,從前都是由下人代勞。就因為他堅持要自己單人如廁,母親還失落了好幾日呢。——在家裡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忽然間要進書院住宿舍,即使有中間一段旅途作為緩衝,也不是那麼容易適應下來的。 還好,宿舍的條件比他想得要好些,起碼是單門獨戶,也沒有四壁漏風,家具雖簡單,卻也雅潔,四處還可見防蚊蟲的香包。蕭禹自己把鋪蓋卷扛進來以後,宋栗又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笑嘻嘻地帶著他把床搬到門外,燒了熱水來澆床虱。蕭禹雞手鴨腳沒能怎麼幫忙,宋栗也不嫌棄他,反而耐心教導道,「以後隔了一個月左右,每逢大晴天,就要出來以藥水擦洗床架子,晾曬鋪蓋換洗被褥,讀書人修身為先,儀容自然也必須保持整潔。」 蕭禹雖然是過慣了人上人的日子,但如今沉下心來要在書院讀一陣子書,也不願擺弄架子惹得師兄弟們憎厭,他本性也還聰穎,這些家務瑣事在旁觀看了一番,便知道該如何上手,當下也幫著宋栗做起來,因問道,「連被褥衣物都要自己洗麼?」 「若願自己漿洗倒也可以,若是不願,書院山下就有許多人家,都能漿洗,付上幾個大錢就行了。」宋栗和氣地說,「只是錦衣他們卻不會處理,只怕三十四兄得帶回縣衙去洗了。」 蕭禹已知道書院一個月只得一天休息,宋栗這麼說,其實就等於是在告訴他在書院無法穿著過分華麗。他也不在乎,嬉笑道,「還好,我早想到了,帶來的都是布衣。」 宋栗聞言,便仰首對他一笑,說話間,宋檗、宋枈也都帶了幾個朋友來幫忙,雖說他們的朋友年紀都不大,但蕭禹嘴甜,也不論年紀,一個個師兄叫過去,倒叫得小書生們有些面紅,對他一個個都親善了起來。 眼看天邊向晚,眾人幫著將床抬了進去,又把鋪蓋卷鋪好了,宋栗去茶水房打了水回來,又張羅要帶蕭禹去吃飯,蕭禹知道他們幾兄弟都回家用餐的,忙謙遜道,「今日本來就耽擱了三哥一天的功課了,還有四哥五哥並幾位師兄——」 眾人都笑說無妨,將他帶到食房,大家吃過一頓飯,宋栗幾兄弟方才回家去了。之前認識的幾個少年便來與蕭禹說話,幫著他一道歸置了物事,也自告退下去讀書。 蕭禹坐在房內,環顧四壁,雖然居處是他生平最簡陋的一處,但聽著隔鄰傳來的隱隱書聲,還有更遠處恍惚能聽見的辯論聲,他卻又覺得這屋子簡陋得十分恰到好處,讓他的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點亮了一根粗燭,屋內頓時亮堂了起來,蕭禹定了定神,翻開帶來的經書,輕而易舉地,也沉浸進了閱讀之中。 也許是因為他有這份定性,第二日開始上課以後,不多時便和同學們熟稔了起來,還有些蕭家故交也來和他認親。——彼時世家大族,多數聯絡有親,尤其是姻親關係又十分複雜,素未謀面的兩人坐在一起,盤出親戚來的情況並不少見。院中有靈壽韓家、彭城趙家、吳興顏家等等,世家約數十名學生,先後都來和蕭禹認過親,盡了禮數,嗣後也就各自回去讀書,平日沒有多餘的來往。 他們不覺得什麼,蕭禹倒是暗暗心驚,這十幾日來他暗自留心,算得北黨大大小小居然有四十餘戶人家的子弟在宜陽書院讀書——餘下還有百數學子倒是沒什麼出身。不過即使如此,這個數目也極為驚人了,這宜陽書院哪裡還是個普通的書院?簡直就是北黨在洛陽的根據地啊…… 先唐後期,便是因為党爭禍國,才使得天下陷入了五代十國的亂世,自從本朝開國起,官家就極為忌諱黨爭二字,可即使如此,從這幾年的情形看,南北兩黨的形成根本已經是毫無疑問了。如今朝堂中南黨勢大,北黨只能被憋在洛陽,卻也沒有閑著,宜陽書院的學生考中進士的幾率這麼高,十幾二十年以後,朝中還不是北黨的天下? 宋先生當年從朝中去職回鄉,說是開辦書院,其實其中另有隱情,蕭禹也是略知一二——就是因為不願被視為朋黨,在當時羽翼初成的兩黨爭鬥中,未受到任何一方的庇護,宋先生才會回鄉的。其實如今看來,說是不黨不党,其實也還是有朋黨的嫌疑麼…… 他年紀幼小,又沒有職司,對這些事也只能想想作數,還是以讀書為主。好在書院的課程設置十分靈活,每年新進的學生都是先學經義,什麼辯難、詩賦乃至作文,都是日後的事,蕭禹人又還算聰明,對於課業也並不感到艱難。 書院上課早,多數學生都是日出即起,吃個早飯再背幾篇書,正好開始上課。經學課集中在早上,下午便是學武的時間,洛陽靠近關西,那裡是連年戰亂之地,黨項人的大夏國虎視眈眈,沒有一年不掀起風浪,凡是關西人,就沒有不想把西夏逐回瀚海中去的,宜陽書院文武兼修的做法,也不知招攬了多少關西學子投奔就學。 ——有胡三叔自幼教導,武學卻是蕭禹的強項,每日下午,都是如魚得水、遊刃有餘,這一日更是連奪了數個頭籌,博得了師兄弟並先生們的一致誇獎。他亦是十分高興,血湧未收,回來後也不想讀書,便上了後山閑走。 如今他已經知道道路,特意避開了女學方向,免得又尋晦氣,誰知就有那麼巧,才從後山出去走了幾步,拐到了一條小徑上,迎面便是一個女童走來。 雖說她帶了蓋頭,但蕭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見到個女的就頭皮發麻,連忙讓到一邊,只怕再鬧出事來。可事與願違,那女童一見到是他,便止住了腳步,先哼了一聲,方才拿下蓋頭來,問好道。「三娘見過師兄。」 蕭禹見她雖然禮儀得體,但小嘴兒翹得高高的,一張漂亮的小臉上寫滿了不高興,心中不由想道:我雖然作弄過你一次,但終究沒把你如何,你上回作弄我那樣狠,現在見了我還這麼不高興? 他的報復之心本已歇了不少,見宋三娘這麼不給面子,倒是又熾熱了起來,蕭禹眼珠一轉,一個鬼主意就浮了上來,他熱情地一笑,「三娘!許久未見了,還沒恭喜你呢!今日見到,可要好好給你道道喜!」 宋粵娘被他這一說,不由小嘴微張,一臉愕然,看來倒又添了幾分可愛,可惜蕭禹稚氣未脫,見她如此,也沒心軟,而是笑著續道,「聽聞先頭茅知縣為他們家大郎提了你,原來你不知道嗎?」 果然如他所料,一聽得這話,宋粵娘頓時臉色大變,明顯是被他給嚇得呆了…… ▼第11章 激化 其實,蕭禹若是換了別的說辭,宋竹也不至於就被唬住了,只是自她懂事以來,總在憂心自己嫁不出去,蕭禹這是對準了下鉤子,一下就把她給鉤到了半空中。 嫁不出去那就不嫁……在如今世上是萬萬沒有可能的事情,正因為厚嫁成風,家中有女不嫁是會被人恥笑捨不得嫁妝的,尤其這矛頭不會對準宋竹的父母,反而會對準她的兄長們。這樣的風言風語,很容易就讓宋家落下吝嗇的名聲,甚至會影響到將來她侄女侄子的婚嫁,所以宋竹最怕的就是將來找不到合適的夫婿,家裡把她胡亂配了人。雖然現在她年紀還小,似乎還沒到這地步,但小姑娘心裡有數:她的天資連姐姐們都瞞不過,如何能在父母乃至祖母跟前隱瞞?雖然這茅知縣的兒子她從未聽說過,想來必定是人品庸常,但……不正是因為人品庸常,家裡人才有可能把她說過去嗎? 她本來是惦記著山邊上一叢野花開得好,想要摘了回去請兄姐們辨認到底是什麼品種,如今又哪還有這樣的心情?站在當地,手裡緊緊地捏著蓋頭,糾結地望著蕭禹,卻又躊躇得不知該如何進一步詢問。 他肯定是知道內情的,也許是他哥哥和茅明府交接的時候兩人談了起來,蕭正言又告訴了他。只是……只是他看起來卻毫無繼續往下說的意思,臉上帶著的笑,看來都浸透了壞水兒——他是在等她求他呢! 兩人雖然就見了兩面,但『怨仇』倒結了有三四樁了,宋竹心裡明白,蕭禹就是在逗她,等她服軟,她很想硬氣地轉身就走,回去問爹爹去,可那急切的心情卻壓倒了她的矜持,雖然是滿心不情願,但還是央求道,「師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您能不能……給我解釋解釋?」 這蕭禹生得雖然不錯,但卻可惡到了極點,瞧著真是面目可憎,聽了她那刻意放得軟綿綿的請求,他卻沒有一點動搖,只是得意地咧嘴一笑,反而是悠然問起了前些日子的事,「說起來,上回和師妹見面的時候,本來就該提起的,只是當時,場合不便,我又被師妹叫破了身份,慌張之下,倒是忘了……」 果然!他這是還記恨著學堂裡的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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