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六


  這些嬌娘子雖沒有前程可言,但誰不看重臉面?若是在課堂上閒言碎語、鬥氣拌嘴,被宋苡一狀告到宋先生跟前,因此落得個被勸退學的結果,這輩子都別再見人了。更別說,萬一此事流傳開來……指不定她們的終身大事,都要受影響呢。

  宋竹見顏欽若面色發白,咬著下唇盯著書桌,一句話也不敢說的樣子,心裡倒是不由歎了口氣,卻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對二姐說,「姐姐教訓的是,妹妹知錯了。」

  宋苡私下被妹妹揉搓得沒有還手之力,在外卻很有姐姐的架子,她也不看顏欽若,只是淡淡地掃了宋竹一眼,「下學以後,去抄濂溪先生的《通書》。」

  「是。」宋竹朗聲應了,低下頭也做鵪鶉狀。

  不覺室內已是鴉雀無聲,一群女公子不是伏案寫字,支頤讀書,再無人敢說笑玩鬧,過了一會,先生從里間出來,呵呵笑了幾聲,眯著眼又開始講課。

  *

  宜陽縣雖然靠近洛陽,但怎麼都還有三十多里,許多洛陽過來求學的書生也不可能每天回家,都宿在書院提供的宿舍內。——當然,宜陽學派一向是追尋『孔顏樂處』,下處雖然整潔,但絕說不上太舒適,許多家境殷實的學子便乾脆在宜陽縣內買了屋舍,隨身帶了下人照看起居,學院對此也並不阻止。如顏欽若這樣的大家娘子,家人都在洛陽,各自都有兄長族親在書院就學,也帶了許多下人過來服侍,有的還有些老成的族中長輩在此照顧,下學後便各自上車回家,也無需書院多操心什麼:雖然書院不收學費,但能想到讓女兒來受儒學教育的人家,不可能窮困,對女兒也自然都是十分寵愛,才會做這樣的事情,因此這幫小姑娘的衣食起居,家人自然都會打點妥當,出不了什麼紕漏的。

  宜陽書院在城外山邊,宋家卻在縣城裡,也頗有一段路,宋家姐妹一般都是依附兄弟們一道回家,也算是多幾個伴護,因此往日裡女學生們散出去時,宋竹都是端坐不動的,今日她卻是搭訕著走了出去,瞅見顏欽若默默在那裡走著,便趕上去悄聲笑道,「顏姐姐,你方才說送我東西的,還作數不作數啊?」

  顏欽若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仿佛不信自己的耳朵,宋竹也不搭理她,自己續道,「我也用不著吉貝布,倒是上回見你腰上掛的絡子好看,你送我一條成嗎?」

  人和人相處,很多時候不就是個臉面嗎?雖說宋竹剛才多少也讓她有些下不來台,可這會兒她反過來先拉下臉,主動央請顏欽若送她點東西,之前的事又可一筆帶過了,顏欽若也沒多少城府,聽她一說,頓時高興了起來,拉著宋竹的手笑道,「你眼真刁,那是我們家新聘的梳頭娘子打了送我的,花樣可是洛陽城裡獨一份呢——你等著,這個月中我回洛陽了就給你再要一個,最遲不過一個月,准能給你送來。你喜歡什麼花色的,快和我說。」

  宋竹壓根都不記得她打的那個絡子是什麼樣兒的了,她根本沒注意過,只依稀聽過幾個女同學議論,聽顏欽若這麼一問,只好順水推舟地笑道,「嗯,和姐姐差不離的就行了,我就覺得你的好看……」

  兩人拉著手說笑了幾句,先前的芥蒂早已消失不見,宋竹等顏欽若走遠了,眼見四周無人,才扮了個鬼臉,輕輕地吐了一口氣,這才邁著穩穩重重的小方步,回了教室裡。

  宋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見她進來了,便不作聲地看了過來,一雙眼凝若秋水、亮似晨星,看得宋竹情不自禁露出苦笑,她道,「算了吧,二姐,君子和而不同,這要點不還是個和嗎?」

  「我看你是同而不和吧……」宋苡搖了搖頭,還欲再說時,見宋竹雙眼晶亮,一步步逼近,大有過來撒嬌的意圖,滿腹的說教頓時化為無奈,她道,「今日先生說了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你應該好好參詳參詳才是。」

  宋竹見把姐姐敷衍過去了,摸了摸鼻子,也不敢太囂張,應了聲是,又道,「姐,你讓我抄的那什麼《通書》,多長啊?」

  宋苡倒被她逗笑了,「真要抄?」

  「君子無戲言呀。」宋竹背著手,一本正經,卻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要是太長的話,二姐幫我抄。」

  「去去。」宋苡唇邊也逸出一絲笑意,她揮了揮手,「還不快尋了書抄去?——可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濂溪先生是誰。」

  濂溪先生周茂叔,乃是宋先生的師祖,宜陽學派的學說便發祥自此,宋竹再調皮也不敢說自己不識得這個,她轉了轉眼珠子,見宋艾嘻嘻笑著在看她們姐妹鬥嘴,便招手笑道,「來,蘇娘,和我一道找,一道抄。」

  宋家女兒的小名都是宋先生隨口起的,如宋竹,出生時宋先生得了人從廣東帶來的荔枝酒,便得了小名粵娘,宋艾是她從妹,母親祖籍蘇州,宋先生便起了蘇娘為乳名,別看她人如其名,纖弱可愛,有點水鄉小姑娘的感覺,其實從出生到現在都還沒出過宜陽一步。聽了堂姐說話,就笑著擺了擺手,一張嘴倒是純正的洛陽官話,因在換牙,還有些漏風,「我不氣(去)——三姐慣不正經,就愛作弄我。」

  三姐妹說說笑笑,宋竹進裡頭書房找了濂溪先生的《通書》,見其不厚,也就是千餘字,也松了口氣,坐下來開始靜靜抄書,宋苡也不擾她,自己垂頭繡花,宋艾練字,不知不覺,時間便是飛逝。

  窗外殘陽晚照,把屋內映得一片通紅時,宋竹也抄完了功課,她揉了揉眼,一看天色,便奇道,「怎麼哥哥們這麼晚還沒過來?」

  宋苡也有些納悶,她拿起兜帽,「你們都坐著,我去問問。」

  她年已十四,不大方便去書院前山,宋艾又太小,而且才剛入書院沒幾天,對地理也不熟悉,宋竹擺了擺手,起身說,「我去得啦,正好杏子也要下來了,沿路討些杏子吃。」

  她說話慣沒正經,就愛逗人,其實並不是很好的習慣,只是宋苡對她有些溺愛,私下聽聞也不忍糾正,才這麼混說著逗姐姐,實際上杏樹不矮,她都十二歲了,還能爬樹摘杏子不成?

  宋苡聞言送了她一個白眼,卻也真就不再阻止,反而叮囑道,「爬杏樹時,可別閃了腰。」

  宋竹被她一句話,倒是逗得笑彎了腰,她擺了擺手,抓起兜帽一溜煙跑到了房門口,又一下刹住步子,戴上兜帽換了儀態,蓮步輕移,穩穩重重地往書院前山去了。

  ▼第4章 鬼臉

  「為什麼要這麼趕著來宜陽呢?」蕭禹騎在馬上困惑地想著。

  ——一般來說,父母官交任,都有特定的儀式要走,本鄉耆老、衙中屬官胥吏總也來到城外來迎一下,起碼要走到五里亭這裡,迎到了新官大家浩浩蕩蕩進城,和舊任在衙中交接,才是一任父母官的威風和做派。

  也就是因此,雖然蕭傳中帶著蕭禹,兩天前就到了洛陽,但卻一直都沒有往宜陽縣裡去,只是派人過去和如今在任的茅知縣打了招呼,商定了上任的時日,一面是方便眾人安排迎接禮儀,一面其實也是為了給茅知縣留出足夠的時間收拾一下自己的首尾。按照約定,他本應該在後日進城,先去縣衙接任,然後再到宜陽書院拜見老師——身為學生,又是特地被安排到宜陽來做知縣,以便照應書院,蕭傳中並不介意宣揚自己和書院的關係。

  本來都是安排好了的,為什麼忽然提前到今日下午過來呢?蕭禹一路上都在琢磨著從兄的用意,眼看宜陽縣城郭遠遠在望了,還是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送櫻桃好心辦壞事,反而引來從兄一番數落,他知道是自己沒把事情辦好,態度上有失輕浮,不夠尊重從兄的老師。不過說到底,這畢竟也還是一件小事,他現在也想明白了,從兄教訓自己,那是借題發揮,在進書院之前殺一殺他的嬌氣,真要說為了這事提前到宜陽書院來找老師分說請罪,似乎也無此必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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