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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四


  「嘿,夥計!」幾聲響亮的喇叭,有人沖曼托斯喊了起來。「你要不要把你的屁股挪回車裡?別再人為地製造一場交通堵塞?」

  曼托斯明顯吃了一驚,他回過頭張望了一下,這才發現原來車流已經開始挪動,看起來,塞車已經結束了,而司機們也紛紛上車,準備離開。

  時間似乎徹底恢復了正常,曼托斯猶疑著坐進了駕駛座裡,他的手機正在拼命地嗡鳴,他接起電話,一邊說著,「我現在趕來,已經不再堵車了」,一邊望著遠處的白牛,它已經化成了一個小點,似乎下一瞬間就會消失在視野中。

  車流慢慢湧動向前,鏡頭往上拉起,這條五彩斑斕的路在夜色中有著別樣的絢麗,車燈們緩慢流淌的節奏、閃爍的頻率和舒緩的背景音樂配合,交織成了迷離的光帶……然而,這一切被一聲刺耳的刹車音破壞,鏡頭也突兀地從虛焦再度回到了聚焦狀態——在司機們的罵聲和喇叭聲中,一輛車硬生生地扭轉了方向,開到了路肩上,一個人影打開車門,踉蹌地跑了出來,慌慌張張地翻過了圍欄,沖著荒野狂奔而去——在這無邊無際的荒原中,這個黑點在夜色中起伏移動,而曼托斯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這一次,他和可樂的角色有了顛倒。

  「你怎麼看待旅行?」可樂的聲音顯得年輕而快樂,她咯咯輕笑著,和片頭的空靈有了很大的區別。

  「好吧,」曼托斯的聲音裡也帶著笑意,是前所未有的輕鬆,「每年有六個月我都在出差,我要從紐約去到華盛頓,從孟買去新加坡,從裡約熱內盧去雷克雅未克……你不知道這些城市?沒關係,你只要知道它們都非常大、非常奇妙就好了……」

  在他的旁白聲中,鏡頭漸漸拉近,曼托斯重新跑進了那片熟悉的樹林中,鏡頭從那顆多次出鏡的樹上掠過——但他當時留下的痕跡已經不見了蹤影,他穿過樹林,跑進了夜間的小鎮,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16歲的曼托斯在旅館門口停下了腳步,撐著膝蓋喘息,盯著前方的十字路口——

  「嘿。」當16歲的可樂和一群女伴說笑著走過路口時,曼托斯怔怔地注視著她,他臉上閃過了極其複雜的神采,但雙眼中所流露出的那毫不掩飾的愛意和溫柔,也讓影院裡響起了低低的歎息聲:毫無疑問,曼托斯是愛可樂的,他愛到了會為她放棄現實,也許這正是之前那次旅程的意義。——在這短暫的走神後,他最終還是走上前叫住了可樂。

  「嘿。」可樂對於這個陌生人顯然十分好奇,她摸了摸髮辮,在女伴的竊笑中回答道。「你是鎮上的新人嗎?」

  「是的。」曼托斯說道,他伸出手。「傑克·安德森。」

  「啊——」不僅僅是阿蘭,很多人都發出了相同的聲音,這是——曼托斯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真名了嗎?

  「諾瑪·斯通布裡奇。」『可樂』笑吟吟地說,她伸出手和曼托斯握了握。

  「OK,諾瑪,很高興見到你。」傑克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意,他和諾瑪一起自然地往前走去。「諾瑪,你是怎麼看待旅行的?」

  「這是你的搭訕臺詞?」鏡頭從兩人的臉部慢慢地拉到了全身,很多人都注意到,諾瑪的穿著有了很大的改變——她看起來更現代了,起碼不再是20世紀20年代的風格,甚至小鎮的店鋪中仿佛也有了電視機那閃爍的光芒。「那麼——你是怎麼看待旅行的?」

  「每年有六個月我都在出差,我要從紐約去到華盛頓,從孟買去新加坡,從裡約熱內盧去雷克雅未克……你不知道這些城市?沒關係,你只要知道它們都非常大、非常奇妙就好了……」

  鏡頭向上越過了建築物,推移到了屋頂上方,它往前、往前,光源在不斷地變亮、變亮,最終,它落到了鎮中心的馬車行裡,那裡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座火車站,而在月臺上,傑克拎著一個箱子,和諾瑪一起鑽進了停靠在月臺上的火車裡。和之前比,似乎已經有所長大的諾瑪對著窗外指指點點,而也粗看還沒什麼變化的傑克則沉穩了不少,他轉過頭望著月臺的遮陽篷上停著的一隻烏鴉,默然地和它對視著。

  隨著一聲汽笛的鳴響,火車緩緩往前開動,鏡頭向前拉近,最終落到了傑克佩戴的腕表上,秒針滴、答、滴、答地往前挪動,在汽笛的長鳴、車輪的滾動與烏鴉的叫聲中,畫面最終黑了下來,片尾曲漸漸響起:影片結束了。

  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觀眾們的情緒並不如看完《代號Shero》時那麼熱烈、期待,很多人都在互相討論著結尾的意義。「你覺得這個小鎮是真實的嗎?整部電影講的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我覺得……小鎮可能是介於真實和虛幻之間,就看傑克是怎麼去看待它的,是不是?當傑克把它當成夢境的時候,它是奇幻的,但當他開始認真看待,它就變得真實了很多。」

  「是的,但它探討的到底是什麼問題?是傑克的成長嗎?還是死亡、時間、愛情、世俗的關係?」

  「我覺得這有點奇妙——這是很奇妙的,它不是那種古典風格的藝術片,主題明確,所有的隱喻都為主題,以及主題背後隱喻的東西服務,它有一點碎片化,但又有一個堅實的內核貫穿了整部電影,讓它並不散亂。只是這種內核不像是古典藝術片一樣容易言說。」

  這場試映會,所有觀眾都簽署了保密協議,而且看完以後也不能就離開,而是要在統計公司的主持下參與討論和回饋,填寫一些問卷——這種試映會的意見最終會反饋到製片方,甚至可能會促成影片剪輯的修改,歷史上也不乏因為試映會觀眾的反饋,製片方修改了重要情節的軼事。如果不是薩爾維·圖齊在拍攝新片,他肯定也會到現場的。而阿蘭也作為影評人的一員,參與到了小組討論中,他認真地說道,「這是一種模糊的、混沌的感悟,就像是一次心理諮詢,你獲得了大量的信息,具體的答案要你自己去組合出來。但它絕不是無意義的,那些對稱、映射和細節處的變化,都是對曼托斯——或者傑克的投映,我想如果我們再看幾遍的話,可以從表像下看出一個全新的故事,關於傑克一生的故事,尤其是他的前半生,在最後一次到達小鎮以後,你可以輕易地看到,諾拉的穿著和氣質都發生了變化,她變得更像是個——」

  「——良好家庭出身的女孩,是的,起碼她的家境沒有特別窮困,父母似乎也沒有死去,珍妮弗的表演裡帶出了這種細微的差別,最後諾拉的鏡頭裡,她的表現更為自信,最初那隱隱的自卑已經沒了蹤影。所以,如果你把這個諾拉當作真實的她,那麼前一個可樂就是曼托斯自己的投影,他的前半生實際上藏在第一段,諾拉的前半生在最後一段,這是一個對應——」另一個影評人安德烈接口地說道,「如果你依然把這個諾拉當作是曼托斯自己的投射的話,那麼這也說明曼托斯自己發生了變化,他變得更大膽、更開拓了——這是一部很有趣的電影,它就像是埃舍爾的畫,非常的微妙,獨樹一幟——」

  「是的!是的!」阿蘭興奮了起來,「那種悖論、循環和對稱……一部拓撲學電影,是的,這就是它獨特的氣質。」

  「但你認為主流評論界會欣賞它嗎?」華納派出的工作人員敏銳地問道,「你認為現在的剪輯能在評論界獲得好評嗎?是不是需要一定的改動,有什麼地方讓你感到缺憾呢?」

  幾個影評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都搖了搖頭。

  「目前為止沒有什麼意見,」阿蘭說得很謹慎,他撫了撫亂七八糟的鬍子,「我個人會給出好評——我認為這是一部很新鮮也很深奧的電影,太多細節可以挖掘,表演——表演上當然可以衝擊奧斯卡,男女主角拿提名都不成問題,不過,當然,珍妮弗短期內是不會再得獎了——」

  所有人都會意地笑了起來,來自華納的工作人員也笑著搖了搖頭,「但電影本身——」

  「我想它的主題不會是奧斯卡欣賞的那種,它的話題又大又小,和奧斯卡關注的現實、歷史感有很大的分歧,而且這種複雜精妙的設計和自由浪漫的氣息,它是很年輕的。」阿蘭搖了搖頭,並不掩飾自己的讚賞之情。「這是薩爾維的一部探索之作,對此你會有清晰的感覺,他在自由地探索自己的心靈世界——」

  「對,對,你可以感覺到他的思緒漫遊的痕跡,還有在業界前沿再探身出去的感覺,這似乎是一部天馬行空的作品,充滿了靈氣,當然,拍攝得非常好,對於特效的運用——」

  「對,對。」

  所有影評人都點起了頭,「和那些只會用CGI來造機器人,編排《愛麗絲漫遊仙境》裡那種所謂荒誕景色的導演都應該來看看這部電影,薩爾維對特效的運用真的充滿了靈氣,那些華美又浪漫的鏡頭,那種視覺享受——這種革命性的創作對明年的最佳特效肯定是極大的衝擊。」

  「整個鏡頭語言,他在這方面越來越隨心所欲,但信手拈來的剪輯和鏡頭都是那麼的完美——」

  「——但你依然可以感到,這是一部很年輕的電影,它還遠遠不是薩爾維的巔峰之作。」阿蘭總結地說道。「它集中了他的一些前沿想法,非常的新鮮,我想它一定能拿到奧斯卡最佳電影的提名,但得獎的可能性不會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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