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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九


  ▼第335章 一千零一夜(下)

  「你的意思是,傳統的東亞農民對於兒子往往都有一種狂熱?所以他們並不喜歡女兒?」

  「呃,對,你知道,因為對於東亞人來說……那個怎麼說來著?不孝的事有三種,而以無法傳承血脈為大,而和歐洲的中世紀一樣,女兒並不能起到傳承血脈的作用——我知道你的表情在說什麼,是的,在這方面可能東亞在二十年前的觀念依然和歐洲中世紀時差不多——而那是因為我……因為他們進入現代社會時間較晚!」

  「OK,OK,我並沒有在評判什麼……」切薩雷臉上短暫地浮現出了真誠的困惑感,而這對於他來說也的確相當少見——要知道,在自己理應在行的領域,他一向是非常淡然自若,即使有不擅長的時刻,也會妥善隱藏起來,不可能會這麼老實地表現出來,不過,起碼在這點上,珍妮已經證實了自己的權威身份,所以他並沒有掩藏自己的求知欲,而是好奇地發問,「這是東亞地區的共性,還是中國特有的特點?」

  這種以局外人的身份來談論往事的做法,對珍妮來說也很特別——一方面她的情緒似乎在發酵,但另一方面,她又還在和切薩雷以就事論事的客觀口吻討論東亞文化圈重男輕女的特色,彌補著文化鴻溝——這簡直可以直接上一個實驗性話劇了。

  「應該是共性,」她很慶倖他們只開了小燈照明,這樣她可以不必再修飾自己的表情,反正切薩雷應該也看不清楚。「但是在中國,這個現象更加明顯,因為中國的貧困人口並不少,一般來說,資源寬裕的情況下,矛盾不會太尖銳,但如果資源只能供給一個孩子的話,父母必須面臨選擇,這也就延伸出了非常多的矛盾。」

  「符合邏輯。」切薩雷點了點頭,「這麼假設的話,因為貧窮,農業機械化水平較低,所以農民相對于工人更加重視男孩,這也是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的選擇——這也和歐洲中世紀溺嬰現象的原理不謀而合。」

  「對,而且在中國,現代化的時間較晚,工人的出現不會超過一百年,起碼大規模出現不會超過一百年……我認為……」珍妮越說越心虛,她有種罪惡感:當年真的應該好好學習的,現在連自己國家的歷史都搞不清。「總之,在故事發生的那個年代,重男輕女是一種社會常識,尤其如果你的上一代來自農村的話,你不重視男丁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而當時的社會環境讓這個矛盾更加激烈,因為中國從那個時代開始執行計劃生育制度……不要露出這個表情,並不是你再懷上一個孩子就會被執行死刑那麼恐怖,在大部分地區,只要你願意放棄公職和繳納罰款,你還是可以繼續生育的。」

  這個制度對於一直鼓勵生育的西方國家來說,一直是中國主要的黑點之一,切薩雷也的確露出了不解的表情,雖然他沒有反感、嫌惡的表示,起碼表面沒有,但珍妮也不禁深切地感到了這種跨文化交流的困難,她甚至懷疑切薩雷能否理解這一整個故事,因為它實在是太有中國特色了。

  然而,敘述已經開始了,僅僅是因為懷疑切薩雷能否理解便因此半途而廢的話,這對於他的智商和理解能力可能也是一種羞辱,珍妮吸了一口氣,「總之,這個政策是有很強大的積極意義的,否則現在讓你們感到恐懼的13億人口這個數字會變成23億、33億,天知道在和平狀態下中國該怎麼養活這些人,到時候核戰爭的陰影將會更重,即使是對大部分女孩來說,這也是個利好消息,我想你應該能理解這其中的邏輯。」

  「當然,在資源本就有限的情況下,如果女孩幸運地成為了這個家庭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那麼她就會得到家庭的所有資源,她的命運有可能發生極大的改變。」切薩雷點了點頭,他的反應當然一直是很快的,「不過這樣做也會帶來非常嚴重的性別篩選現象吧,民眾必定會對國家法規產生反彈——中國必須禁止B超,考慮到龐大的農業人口對男丁的渴求,一旦保留他們篩選性別的途徑,幾十年後,整個國家會有極為嚴重的性別失衡。」

  「你說得非常對——中國後來的確禁止了B超,不過即使如此,性別失衡現象應該也是全球第一。」珍妮不禁苦澀地笑了笑,這些陌生的單詞和熟悉的含義,讓她有種疑真疑幻的感覺,多少沖淡了往事的沉重感,但那些夢魘般的記憶依然讓她的心被沉重的情緒塞滿,「不過,在故事發生的年代——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才剛剛打開國門,很多人根本沒有進行B超的習慣,因為這個政策也才剛剛開始推行,而大多數人也都相當無知,起碼這個女孩的父母是這樣的,他們沒有在懷孕時進行篩選,這樣,寶貴的生育名額就浪費在了女兒身上。而很快,在這個女孩6個月的時候,當地的政策力度加強,作為公職人員,如果想要保住工作,他們就絕對不能違反政策了,而在此之前,情況並不是這樣。」

  她頓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來,「這對夫妻都是農民家庭出身,他們幸運地雙雙成為了政府工作人員,但對男丁的渴求依然寫在血脈裡,他們非常責怪自己——草率地用掉了第一個名額,也非常責怪自己的大女兒,如果不是她,他們本可以有一個兒子的。當然,基本的人性讓他們沒有下手處理掉這條小生命——這也是這女孩應該感到感激的地方,起碼很多人是這麼說的,因為,你也許很難想像,但在中國的有些家庭裡,為了想要一個兒子,家長是真的可以虐待和殺死女嬰的。」

  「這並不奇怪,」似乎是感覺到了珍妮的顧慮,切薩雷以學術的口吻評論道,「一樣是資源有限情況下的應激反應,人們經常高估了社會的道德性,但實際上,縱觀人類歷史,你會發現道德和人性、秩序實際上都是一種奢侈品。尤其在13億的基數下,當國家政策和傳統文化發生衝突的時候,極端事件的出現幾乎是一種必然。」

  「是的,就像是在民眾可以自由持槍的美國,和槍支有關的極端案件幾乎也是一種必然一樣。」珍妮說,她對切薩雷的語氣感到輕微的不悅——不過她也知道這是她矯情了,估計如果切薩雷對於中國的蒙昧和落後表現得不可置信,她也會有辯駁的衝動,但現在他開始冷靜地分析原因了,她也不由得感到一陣不舒服,「但這不能讓槍擊案的受害人更好受一些,不是嗎?對這女孩來說,全國有多少人和她處境相似,甚至更悲慘,這一點並沒有任何意義,因為這無法改變她在一個非常不友好的環境裡長大的事實。她和你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就像是你說的,其實你的父母對你沒有主觀惡意,他們只是不在乎,但她……但那女孩的父母則不同,他們確實對自己的孩子懷抱惡意,因為她奪走了他們擁有兒子的機會。」

  越是忙碌的人當然越容易忘事,尤其是對珍妮這樣忙得瘋狂的人來說,甚至僅僅是2001年她剛剛穿越過來時的生活——她在表演《芝加哥》舞臺劇時的生活,都漸漸已經有些模糊,但隨著話題的漸漸深入,更多似乎早已被遺忘的畫面重新出現在了眼前,珍妮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抑制著聲音裡的哽塞,「更糟的一點是,這女孩的父母是公職人員,她生活在城鎮而不是農村——不像是你,她沒有和同類生活在一起,她不是生活在一個女孩天生低人一等的地方:沒有繼承權、沒有宅基地,當然也沒有任何男性村民能享受的權益,如果她生活在農村,她不會有這麼深的不幸感,因為所有女孩,幾乎所有姐姐都要為弟弟讓道,而且根據當時的政策,農村居民可以生兩個孩子,所以她的父母也應該不會把憎恨全集中在她身上,畢竟他們還有一次機會。但她偏偏生活在城市,生活在這樣一個環境裡:大多數公職人員都受過教育,他們對男孩還是女孩並不是那麼的執著,如果可以選,也許也會要男孩,但既然只能生一個女孩,那女孩當然也是他們的掌上明珠。」

  「我猜想那女孩肯定承受了一些精神虐待。」切薩雷說,他的語氣有些沉重,過了一會,他又加上了一句,「如果沒有生理虐待的話。」

  「如果你承受的忽視是一種精神虐待的話,」珍妮說,「那麼她承受的虐待程度會更深一些,沒有那種誇張的毆打,但……就只是……其實小孩子是最敏感的,你會很明顯地發覺不對,尤其是當你的小夥伴都明顯被寵愛的時候,你就會本能地渴望一樣的待遇,從這點來說,你的看法非常正確,你需要懂得,需要明白你本可以擁有,需要渴望你才會受傷,而對她來說,隨著她的不斷成長,她也不斷地意識到她的索取不會有回應——她不能得到別的孩子輕而易舉就能擁有的東西,一個微笑,一道愛吃的菜肴,一件新衣,一把傘甚至是一句叮嚀,這種忽視和厭惡是全方位的,他們沒有虐待你,你能吃飽、穿暖,如果你不講究質量的話,但你會感到你的任何一種需求對父母來說都是負擔,他們有太多的藉口來對抗你的要求,最常用的大概是描述家庭經濟有多麼的艱難,工作有多麼的疲憊,生活是多麼的絕望,而這一切全是因為她的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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