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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三


  在觀眾們的微笑和掌聲中,珍妮弗看了看周圍,她忽然把話筒遞向了未能得獎的薩爾維·圖齊,低聲地說了一句,「快,為我爭取一點時間。」

  這句話在珍妮弗的預料中,也許本來應該是私人對話,但沒想到的是她的話筒沒有拿遠,全場人都聽到了她的求助——歡快的笑聲頓時爆發了出來,激動的情緒又為歡樂取代,不論是嘉賓還是觀眾,在群體氣氛達到頂點的這一刻,似乎都極為容易取悅,他們笑得直拍巴掌,再一次給珍妮弗來了一次掌聲。

  然而,靦腆的薩爾維連連搖手,看來完全無意為珍妮弗解圍,直到珍妮弗把話筒硬塞進他的手裡,他才有些勉為其難地接了過來。

  「呃,事實上,我現在也激動得大腦一片空白。」他純正的英國口音,頓時又激起了一陣尖叫和喝彩,這位年輕、英俊的導演事實上依然表情矜持,如果不是他號稱自己十分激動,恐怕大家根本都看不出這個獎對他有什麼觸動,「我能想到的只有最深層的謝意,這是一部極為傑出的電影,而它之所以如此優秀,有泰半要歸功於我身邊的傑弗森女士,她出色的製片能力和表演,謝謝,謝謝大家。」

  言簡意賅的感言之後,他把話筒遞回給了珍妮弗·傑弗森,珍妮弗抓著話筒又遞給西蒙,被西蒙婉拒,她求助地遞給茱蒂、肯尼斯,都被熟悉感言時間的演員們高風亮節地拒絕了,肯尼斯·布拉納更是對她指著手腕,讓她抓緊時間,最終,珍妮弗只好又把話筒拿回到自己身邊,她按著額頭深深地呼吸了幾下,眉頭緊皺,嘴唇抿起,明顯在壓抑自己的眼淚,過了一會兒,這才略微顫抖地說道,「好吧,那麼我就只能脫稿了,非常抱歉,我是說,最佳女演員的獲獎致辭我是真的背了下來——我真的精心準備,但最佳影片的致辭我就隨便那麼一寫,說真的,我都忘了我當時在想些什麼。」

  提到最佳女演員時,她的自信惹來了人們佩服、喜愛的哄笑和鼓掌,而之後她的真誠『歉意』,則收到了出人意料的喜劇效果,觀眾們一邊鼓掌一邊大笑了起來,同時翹首以待,對於她在如此激動的情緒中的即興演說充滿了期待——時間至此,已經超過了45秒,但退場音樂依然毫無蹤影,畢竟,對於大獎,主辦方一直都是有優待的。

  珍妮弗又深吸了一口氣,在短暫的停頓後,她猛然說道,「——西德尼·波拉克,這是第一個冒上我腦海的名字。當我在去年的這個時刻,被西德尼拉到身邊,示意我第一個發言的時候,我也和現在這樣,腦海一片空白,緊張得快發瘋,我知道我在《邁克爾·克萊頓》裡發揮的作用遠遠比不上西德尼,而他的好意讓我十分惶恐,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的聲音再度哽咽了起來,觀眾們可以輕易地看出,淚水充盈了珍妮弗漂亮的綠眼睛,她眨動著雙眼,拼命地看著屋頂,又穩定了一下情緒,這才繼續說道,「而對我的問題,西德尼不屑一顧,對我的感謝,他說,『用電影來回答我』,『讓我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如果沒有西德尼,我永遠也沒有勇氣獨自製作一部電影,這是無比孤寂和痛苦的旅程,有無數次我想要放棄,有無數次我認為我們正在搞砸,而讓我撐過這一切的正是西德尼,我想要讓他驕傲,我想要讓他看到我可以走到這麼遠——我真的能做到。西德尼對我說,『人們都說一個27歲的女孩做不好製片人,我不相信』,是的,西德尼,我也不相信,而我們真的證明人們錯了,我們真的創造了奇跡——」

  她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淚水,兩道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這應該也是珍妮弗·傑弗森在無數次頒獎中最為激動的一次,現場也陷入了一片沉默,凱特·溫絲萊特捂住嘴,眼中亦閃動起了淚光,妮可·基德曼、梅麗爾·斯特裡普、斯皮爾伯格等大人物無不臉色凝重——他們都和西德尼有過合作,甚至是西德尼促進她們邁入了自己的巔峰。

  「而我,」珍妮弗忽然別開頭,靠向了身後的茱蒂·丹奇,在她懷裡捂著嘴平復了一下情緒,這才在善意的掌聲和歡呼聲中回到麥克風前,聲音顫抖地說,「而我願意用這個獎項——用這部電影帶來的所有奇跡,換取親口告訴你這些的機會,換取讓你親眼看到電影的機會……如果上帝能多給我們一點時間……」

  在一片唏噓聲中,珍妮弗深吸了一口氣,她接過台下工作人員遞來的紙巾,小心地抹了抹眼淚,梨花帶雨地微笑了起來。「但我仍懷抱希望,我仍有信仰,我知道你正在注視著我,注視著這一刻……而我們會繼續前進(keep going),讓奇跡繼續的,不是嗎?」

  這句話似乎帶給了她很大的力量,她清了清嗓子,似乎是自言自語地喝了一聲,「我們會繼續前進下去!」

  找回了理智和儀態之後,她的笑容變得有些模式化了,「而除此以外,我還要感謝讓奇跡成真的所有人,我的導演薩爾維·圖齊,謝謝你,謝謝你對我的充分信任……」

  薩爾維欠了欠身,他轉著眼珠,專注地望著珍妮弗,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但這一段並未引起多少掌聲——觀眾們的情緒,很多都還停留在剛才的悲痛裡,尚且沒有那麼快平復過來。

  「她居然真的又拿到了……」在洛杉磯的豪宅裡,康拉德·鄧普吃驚地說,雖然對珍妮弗的感謝致辭毫無觸動,甚至覺得有些矯情,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夥子到底是被鎮住了,《夢露》今晚的成績,讓憤世嫉俗的他也不能不稍微放下架子,承認也許是他的品味不佳,看錯了這部十分出色的電影。——當然,這樣的念頭僅僅是一閃而過,便被他有意地忽略了過去。

  「Nanny,你睡著了嗎?」不願再繼續聽下去,他站起身輕聲地喊了喊祖母——伊麗莎白·泰勒今晚當然不會蒞臨現場,而按照她的起居慣例,看電視看到這麼晚,她應該已經開始打盹兒了,康拉德一邊確認著這一點,一邊尋找著遙控器和毛毯,打算自個兒先回房間去——也許,只是也許,再看一遍《夢露》。

  然而,才剛站起身,他就尷尬地止住了問話——伊麗莎白·泰勒顯然並沒有睡著,恰恰相反,她精神得很,只是因為全神貫注地看著電視,所以才對康拉德的呼喚毫無反應。

  「呃……」忽然間意識到,西德尼·波拉克似乎是祖母的好友,康拉德有些尷尬地搔了搔後腦勺,他小心地觀察了祖母一會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實——在他的印象裡,祖母是個性格極為強硬的老女人,複雜的生活經歷打磨出了他的鐵石心腸,在康拉德的記憶裡,伊麗莎白·泰勒不會因為任何事落淚,熱淚盈眶也不行,祖母就應該與眼淚絕緣。

  「Nanny……」小心翼翼地拿起紙巾盒,送到了搖椅邊上,「你需不需要——」

  伊麗莎白·泰勒瞪了孫子一眼,一把抓過了紙巾盒。

  「如果你要走,走。」她鼻音濃重,失落情緒濃濃地說,隨後便完全不再搭理一臉莫名其妙的孫子,重新轉向屏幕,雙眉微皺、聚精會神地觀看了起來……

  「媽,紙巾。」阿曼達的大女兒擤了擤鼻涕,頭也不抬地對母親說道,過了一會兒,遲遲得不到回應的她使勁地吸了吸鼻子,回頭看了看母親,卻愕然地發現阿曼達抱著紙巾盒,已經抓出了幾張紙巾,自顧自地擦拭起了眼睛。

  「唉,這真是……」

  「天啊,我的眼影……」

  「西德尼確實沒有看錯人。」

  「這就是奧斯卡一直在說的精神,這完全和斯皮爾伯格剛才的話合上了……」

  「……呼、呼……」

  「爸爸,別打呼了,上樓去睡吧。」

  除了少數對於這種真情時刻漠不關心的死硬派之外,電視機前的觀眾多數都完全被吸引住了,很多容易被影響的觀眾,在不知前情的情況下也被感染得哭了起來,而在柯達劇院裡,瓊恩更是哭得一發不可收拾,如果不是查爾斯一直提醒她聽珍妮說話,她也一直在掐著自己,她非得把一整包紙巾全用完不可,不過,即使如此,她也早已經變成一隻大花貓了,別說眼影、眼線,就連粉底都完全被淚水沖花,看起來又是滑稽,又有幾分猙獰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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