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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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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相對于其餘方法派演員更特別的地方,」她說,「一般說來,方法派演員並沒有非常發達的副業,而你不但是個出眾的演員,還是個經商奇才,你在製片事業上的成就剛剛得到肯定。這一點和梅麗爾、丹尼爾、羅伯特·德尼羅這些方法派大師不同。而我注意到,你的言行舉止經常讓我想到我的一些熟人,他們通常都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一個野心勃勃的事業家。」 瑪姬笑了笑,「這種成功者的性格通常都有一些共性,他們喜歡在談話中佔據主動,會盡一切力量避免示弱,因為這會讓他們在商業談判中失去主動弄個地位。他們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行,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克己,因為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武器,他們希望能精密地控制自己的行為,以便在職場中達到他們的目的——我想這些特徵聽起來有些耳熟,是嗎?」 珍妮無言以對——她現在已經不再想和瑪姬對抗了,但即使如此,瑪姬這種幾乎是『讀心』式的分析,也讓她感到一種被看穿了似的不安。 「通常來說,這些人的心理環境也十分封閉,他們的習慣決定了他們傾向於把想法保留在內心,不過這並不是說這類人都是心理疾病患者,甚至無可救藥,有一些人會罹患心理疾病,就像是《邁克爾·克萊頓》裡的阿瑟。」瑪姬笑了起來,「我認為那是一部很優秀的電影,因為你可以看到,除了阿瑟以外,還有很多被體制化的人,譬如西德尼扮演的角色,他非常封閉,但心理狀況很健康。——一樣的是,體驗派、方法派的演員雖然罹患心理疾病的可能性較一般人為高,但也有一些人內心世界非常平靜,或者試圖取得平衡,我們通常可以看到一些方法派演員放浪形骸的報道,譬如說丹尼爾·戴—劉易斯——我個人認為,他曾有的浪子式生活就是他對內心壓力的一種宣洩,後來他換了一種辦法,大體說來,丹尼爾還是可以維持著基本的心理健康。這種情緒的突然爆發、肉體享受上宣洩式的狂歡,都可以看作是疏通內心的一條管道。而通常地說來,這些演員也不懼怕示弱,他們可以隨隨便便地承認自己需要幫助,因為這對於一個演員來說不是什麼稀奇事兒,他們向外交通的管道一直都是開放的,事實上,有時候對於一般人的標準來說甚至是過於開放。」 「但,你的情況非常特殊,珍妮弗,因為你的多重身份,你的習慣和你的本能都讓你傾向於封閉自己的真實感受,你也有足夠的表演技巧支持你完成這項工作,如果說你的心理結構是一個水桶的話,那麼你的工作為你提供的水量,要比正常人都要多上數倍,而這個水桶上提供的一些宣洩點,」瑪姬找出一支筆,開始給珍妮畫圖,「對外交流、求助——」 她徵詢式地望著珍妮,珍妮搖了搖頭,她承認地說,「我沒有太多朋友,其中大多數都和我距離很遠,他們挺關心我,不過我確實很少和他們訴說我的煩惱——我只是覺得,既然他們無法幫到我,那麼說出來也沒有什麼用。而且事實上,我和他們見面的機會也不太多。」 瑪姬在這一點上畫上了鎖死的符號,「一些可以自行完成的宣洩行為,飲酒、美食、度假、購物——」 「我不喝酒,常年節食,沒時間度假,我也用不著購物,」珍妮乾脆自己在圖上打叉,「我猜你也看出來了,瑪姬,你的準備工作這麼仔細,你當然知道我的生活狀態——我猜,這也是大部分女演員的生活狀態,不是嗎?」 「確實如此,」瑪姬露出了微笑,「你是個很特殊的個案,珍妮弗,你的多重身份使得你的生活完全由自製塑成,它讓你取得了今天的成就,也成為你困擾的來源。很多缺乏自製力的名流,就像是布蘭妮·斯皮爾斯,她們的安全感被狗仔隊摧毀,在宣洩中染上了不良習慣,一步一步地走在自我毀滅的道路上,而你的問題恰恰相反,你的自製力過於強大,這使得你的內心世界成為了一座防範嚴密的孤島,甚至是你自己在需要幫助的時候,也難以跨越它設下的重重障礙。」 她在水桶周圍畫了一圈牆,上空畫了幾個水龍頭,「所以現在我們初步構建了一個簡陋的個人心理模型,我們有壓力的產生源、宣洩管道和障礙物,我們甚至可以宣稱它是一個科學的模型,所謂的科學就是我們可以借鑒一些公式來分析它。」 瑪姬給水龍頭一一標注了名稱:「長時間的高強度腦體工作、方法派表演技巧、公眾關注與媒體的攻擊——順帶一提,我必須多提一句,你對來自媒體的攻擊很在意,這是壓力來源之一,但媒體的肯定並不能讓你高興,不能作為削減壓力的管道,這是一個不利的因素。」 她在水桶上多畫了一個被封閉的出口,舉起來向珍妮展示,仿佛在等待她的意見,而珍妮審視了一遍這張圖畫,不禁感到不寒而慄:她居然挑不出一點毛病,更有甚者,她認為瑪姬說得很對。 「所以你說,如果我不改變表演流派,還要繼續表演的話,我的問題很難得到解決。」她說,已經完全意識到了瑪姬的正確性——她確實是意圖危言聳聽以獲得她的注意力,但她又完全不是虛言恫嚇,事實上這張圖沒有一點兒錯,珍妮意識到她的生活的確缺少一根宣洩的管道。 她動筆多加了一個被封閉的出口,第一次坦誠了一個一旦流傳出去,勢必會激起人們騷動的秘密——或者說,一個真正屬於個人隱私的私密,「和克裡斯分手以後,我的性生活完全空白,所以我猜這也是一條被封閉的管道,而且是近期才封閉起來的,也許這對於噩夢和失眠也有一定的推動作用。」 瑪姬對於她的示好和軟化表現淡然,沒有大驚小怪,提醒珍妮這是私密,只是點頭贊成,「是的,性欲是人類的原動力之一,你無法想像多少理論把性壓抑作為心理問題的根源所在,這當然是值得注意的一點。」 「對,所以,長時間的工作、公眾關注,這都是我無法關上的龍頭,只有這個龍頭我可以主動關上,否則水桶遲早會越來越滿,這是你的意思嗎?」珍妮再次問,不過這一次,她的語氣裡沒有了質疑的味道,反而帶上了深思。「其實我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當時我的想法和你的建議不謀而合——我想等到拍完《夢露》以後,我的問題應該會緩和很多,因為之後的幾部電影都較為簡單,這也就相當於是關上了這個龍頭。」 「如果你願意放棄方法派的表演技巧的話,問題會單純很多。」瑪姬的語氣也越來越寬鬆了,她有些欣賞地望著珍妮,「很多治療師不願意和病人建立個人情感上的聯繫,不願表露自己的傾向性看法,不過我一直是個相當隨心所欲的治療師,所以我要告訴你我的判斷,雖然它也許有些武斷——珍妮弗,你是個非常特別的女孩,一般來說,有藝術天賦的演員往往多愁善感,從本質來說較為脆弱,但你不同,我認為你理智、堅韌、敏銳而有智慧,所以你才能扛到現在,一直到你採用的新技法開出了一個全新的壓力源泉之後,你才出現一些輕微的失調障礙——我甚至不會把它稱為是心理疾病,只能說是一些警兆。對人類的心理來說,預防性治療要比彌補性治療效果更明顯得多,所以我想,即使你不願完全放棄你的新技法,我們依然還是可以為你找到一條出路,這是一個需要你重視的問題,但得到你的重視以後,我們可以較為輕鬆地解決它,因為你和類似情況下的患者不同,你的堅強會讓你可以做出多種嘗試。」 就像是她的恫嚇雖然目的明顯,但依然非常奏效一樣,現在她的誇獎,雖然也明顯有給珍妮減壓的目的,但仍然讓她忍不住露出微笑,「好吧,我得承認,你確實有兩手——也很會自我推銷。」 用一種『你我心知肚明』的揶揄眼光,和瑪姬交換了一個眼神,在瑪姬溫和的笑容中,珍妮的笑容也擴大了,她攤開手,「而你成功地說服了我,也許我們確實可以試一試——」 她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她還無法習慣正經向另一個人求助的感覺),「但問題是,我明天就要回到歐洲去拍攝《夢露》了,而很明顯,我不可能突然放棄這種新技法,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你該怎麼治療我呢,醫生?」 「這確實是個問題,」瑪姬立即說——她爽快地承認了下來,「而我想,你現在還無法接受遠程諮詢,是嗎?」 珍妮點了點頭,對她來說,懷疑瑪姬診所有竊聽器的想法肯定是站不住腳的,因為瑪姬有很多明星客戶,他們的隱私完全沒被洩漏過,所以她還是可以在這裡放下戒備,但,如果瑪姬通過電腦和她遠程視頻諮詢,或者是電話諮詢的話,她的安全感就沒那麼強了,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總是疑心自己的郵箱被盜,電腦被黑,電話被竊聽完全屬於被害妄想症,但珍妮的遭遇多次有力地證明,她的擔心絕對不屬於想太多。再說她要去的是狗仔更沒下限的倫敦,如果竊聽事件再次重演的話——總之,遠程諮詢肯定是不可行的,起碼現在他還不能放心。 「那麼你認為你可以再支持一段時間嗎?等到你回國以後再正式開始諮詢,」瑪姬問道,「還是你希望我給你一些建議,需要我提供什麼幫助?」 也許這才是正常的諮詢氣氛,而一般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對心理諮詢師敞開心扉,根本不需要瑪姬長篇累牘的分析來走到這一步,不過,對於珍妮來說,她付給瑪姬的昂貴諮詢費也被證明是物有所值——因為她自己的特殊,珍妮對於自己是否能在心理諮詢中受益一直是很懷疑的,再說她以前沒有做過心理諮詢,對於心理諮詢師也報以天然的懷疑態度。而瑪姬剛才的表現起碼說明她非常聰明,可以從兩面中推測出這麼多信息,而她的專業態度也讓她欣賞,比起那種一味開藥的心理醫生,不管瑪姬的路子野不野,珍妮覺得和她一起試試看也沒什麼害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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