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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六


  「當……當然。」但這個問題當然不可能有第二個答案,她仗著自己和珍妮多年的交情,搶先一步地回答上了這個問題,一邊捉摸著珍妮的表情,一邊有些玩笑意味地說,「你美極了,夢露小姐,我想即使是總統兄弟都會為你傾倒——我們很快就會接到他們的電話的,不是嗎?」

  事實上,在電影拍攝的時間段裡,肯尼迪還不是美國總統,肯尼迪家族也還沒有進入聚光燈前,夢露當然也不可能和他們兩兄弟糾纏不清,但珍妮並沒有糾正克勞迪婭的意思,恰恰相反,她自然而然的露出了略帶得意、沾沾自喜的笑容,對著鏡子轉圈地查看起了自己的造型,「他們會的,是的,我想他們會的,這世上又有誰不會為瑪麗蓮·夢露而傾倒呢?」

  這句話並不是瑪麗蓮會說出口的話語,不僅僅是因為它很自戀,而且也因為它的單詞較難,不符合夢露的文化水平,但這的確是夢露在照鏡子時常有的心理活動,珍妮現在的狀態並不尋常,她雖然沒有動用金手指,但卻好像是處在了共情餘韻之中,仿佛和那個真實的夢露牽起了一條心靈連線,關於她的一切都映照在她心裡,她可以隨時隨地紮進這攤名為夢露的水裡,但與此同時,她還清醒地意識到自我的存在。如果說之前的金手指是短時間內的痛飲,在淹沒性的情感狂潮之後,會有一種窒息而空虛的感覺,那麼現在她就處於一種舒服的微醺裡,她不再費心維護『自我』的形象,不在乎髮型師和克勞迪婭會如何看待她的瘋言瘋語,反而很享受成為瑪麗蓮的感覺,享受著瑪麗蓮的心理狀態,她是怎麼為自己的美貌沉醉,怎麼崇拜著自己,怎麼在這種美妙的感覺中忘記現實的灰暗,她甚至享受著她內心深處的陰影,她不可告人的自卑和擔憂——她的光輝和陰暗對她是如此的坦白,這讓珍妮感受到了一種純粹的快感,一種權力在握的感覺,這種感覺和出演凱倫時的享受感相當類似,但要更上一層樓,如果說凱倫讓人舒適,那麼瑪麗蓮這個角色無疑更讓人飄然欲仙,難以自製。

  門被叩響了幾聲,然後打開了,有人在說著導演想要見她。珍妮轉過身子,輕盈地走向了房門:從前剛入行的時候,她在走紅地毯時曾經開啟過金手指來共情瑪麗蓮,因為當時的她並不喜歡行走在眾人的尖叫聲和刺目的閃光燈中,即使後來隨著她的日益老練,金手指不再必須,但珍妮必須對自己承認,她始終不能享受紅毯,那對她來說確實一向是相當棘手的工作。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她不再認為對陌生人抛灑自己的魅力是一種負擔,她還沉浸在自己的美麗裡,她喜歡漂亮的自己,喜歡有名的自己,在精神狀態好的時候,她喜歡這一切,喜歡看到人們為她的魅力所迷醉,他們驚歎的表情讓她感受到自己的權力,讓她獲取短暫的安全感,她的行為舉止、言笑談吐仿佛因此變得格外優雅,她連中學都沒有上完,但人們注視著她的表情讓她仿佛成為了一個公主,一個女王……

  珍妮一直對旁人的注意力感到羞怯,這一點她是有所感覺的,她也許可以學會自信地接納這些驚豔的眼神,但要讓她主動佈施微笑與媚眼來風靡眾生,她本能地是有些排斥,她可以對著攝影機這麼做,經過努力也可以對著單個的人這麼做,但她做不到在現實中對所有人這麼做——她放不開,也許是不夠自信,也許是從東亞文 化圈中繼承來的傳統觀念在作祟:如果你對一個人沒有男女方面的好感,那麼對他拋擲信號顯然是有悖於道德的。即使是現在,她也不認為『陳貞』會在回到現實中後這麼做,但現在,她已經完全進入了瑪麗蓮·夢露這個角色,同時清醒又沉醉地與她共鳴,她仰著頭,輕盈地踩著方根鞋走進了攝影棚,用富有深意的微笑和眼神注視著每一個人,沾沾自喜地看著攝影師、場記、道具師、燈光師……在她的笑容中不自在地瞪大雙眼,臉上流露出窘態,她清楚地知道,她征服了他們,擁有了他們。

  啊,這些輕浮善變的男人,她喜悅而又秘密地想,當他們得到她以後是多麼的讓人惱恨,不,她早已經學乖了,她決計不會輕易讓他們得到,她只會這樣殘忍無情、純粹出於故意地戲弄著他們,叫他們成為她的裙下之臣,讓他們為她顛倒癡狂卻終究一無所獲——這是男人的原罪,這是他們應得的懲罰,而她絕不會為此心軟。但她在面上絕不會露出分毫,恰恰相反,她會表現得格外天真無邪、和藹可親,仿佛剛才的性感不過是她的天賦,連她也無法控制,讓他們即使被她傷透了心,也還會為她尋找藉口,絕不會真正地憎恨上她。

  她的眼光落到了場地中央的男人身上,他高大英俊、氣質出眾,淡然地凝視著她款款走近,仿佛絲毫不為她所動——他是全場最出色的男人,和這些凡夫俗子似乎根本不處在一個世界之中,但她不會被他騙倒,她看得出他的細微變化,那些蛛絲馬跡,喉結的移動,眼神的變化,腳尖的挪移……他也一樣受著她的影響,甚至於,也許在他那冷冰冰的外表下,他早已不堪一擊地為她燃燒,只是多年的教養束縛著他的行動。這讓她很高興,她看透了他,但卻絕不會給出一點回應,不因為別的,只因為她不喜歡他的裝模作樣,她要偽裝成一無所知,讓他為自己的心意苦惱煩憂,這就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她浮現出短暫的笑容,但又很快地抑制住了它,她自信地——但又帶著故作的惶然,走到了他身邊,打著主意想要繼續施展自己的魔法——

  而他露出了笑容,這笑容是如此的純粹和天真,幾乎擊得她措手不及,讓她難以維持自己的盔甲——

  「啊,」薩爾維說,「這就是我想看到的夢露。」

  他欣賞地、深情地望著她,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喜,「你在電話中說得沒錯,珍妮弗,你已經完全準備好了。」

  珍妮忽然間就回到了現實。

  她意識到了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然後一下就出了一身冷汗。

  ▼第240章 哈囉,珍妮弗

  得益于金手指的幫助,珍妮在入戲、出戲的問題上一直是比她的同類要更有優勢一些的,譬如說夢露這個角色,她需要的入戲時間就比丹尼爾少上很多,僅僅是半個多月的時間,就已經可以完全進入角色。但金手指給她的優勢也就到此為止了,當她還在靠著金手指演出的時候,角色給她帶來的影響是較為輕微的。而《Prada》的安迪,《莎莉》的莎莉本體,在情感上和她的呼應較為薄弱,《邁克爾》裡的凱倫更像是一條宣洩的渠道,珍妮從角色中汲取的是正能量,而且客觀地說,在薩爾維的點撥後,她和夢露的契合是要比和凱倫的更上一層的。這也就帶來了她現在必須面對的問題,當然也是她的任何一個同行都必須要面臨的問題:區分現實和虛幻,在角色的衝擊中給內心找一個錨准。

  這大概就是歲月的優勢了吧,這時候再回想起梅麗爾的忠告,珍妮對她的欽佩之情是再創新高。當然了,雖然梅麗爾不像是薩爾維,能夠清晰地洞察到她的演技變化,但從她在《Prada》裡表現出的方法派趨勢來說,梅麗爾從自身出發,會做出這樣的忠告也很自然,因為這確實是方法派演員共同的問題所在,也是一個悖論:成就越高、入戲越深的方法派演員,就越難錨准現實和自我,而如果你不能成功地『迷失』在自己的角色裡,那麼顯然,你的成就是不可能太高的。

  在拍攝定妝照的間隙中,珍妮一直分心二用地考慮著這個問題,她決定稍後給梅麗爾打個電話——雖然她們並不是那種頻繁聯繫的朋友,但珍妮不會因此就失去對梅麗爾的親近和信任感,隨著她在表演這條路上越走越遠、越爬越高,珍妮漸漸地感受到了傑出藝術家之間真實存在的『惺惺相惜』,這是爾虞我詐,充斥著博弈的商界、媒體界這樣的名利場中所不存在的感情,但在藝術這個領域,兩個靈魂的呼應卻是如此的真實和純淨。珍妮和羅伯特·艾格的聯繫相當緊密,但她永遠也不會像信任梅麗爾一樣信任艾格,她根本就沒想過在艾格跟前示弱,但求助於梅麗爾卻是非常自然的決定:這種突如其來,幾乎不受控制的入戲狀態對她來說太危險了,她不能去控制和抑制它,那就演不好戲了,但如果放任下去,後果不堪設想。眼下這一次還好,僅僅只是放了點電而已,根本來說也並不犯法,一個美女興之所至地撩撥一下身邊的人,這無傷大雅。但如果她以後接了一些罪犯類的角色呢?入戲以後可能會造成的後果那就太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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