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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觀眾群中響起同情的歎息聲,電視機前的很多觀眾也倒抽了一口氣,瓊恩已經捂住了嘴,瓊恩媽媽不斷地搖著頭,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我明白你的感受,那是個非常混亂無序的世界。」奧普拉誠懇地說,「你不知道你的明天在哪裡,所有人都在瞎混,你除了和他們一起瘋狂以外似乎沒有別的辦法。」

  「是的,當我祖母去世以後,我一直在寄養家庭裡輾轉,」珍妮平靜地說,「剛才我在休息室聽到你談論槍擊問題,在這一點上我有發言權,我還記得在我的第一個寄養家庭,那時候我13歲,我祖母剛剛去世——我一無所有,我祖母的遺產還不上她的房屋貸款,銀行只允許我帶走我的衣服,然後我躺在床上,聽著附近,大約一條街外一直傳來的砰砰砰聲,第二天早上,那個家庭的大哥告訴我,那戶人家全家都死於入室搶劫——一個我父親因此入獄被判刑的罪,這一切就像是一個輪回,你知道嗎?我當時每天都以為我會死於這個,或者被別的犯罪侵害。我是個很漂亮的小女孩,但那時候我把自己打扮得很男子漢,大大咧咧,滿口髒話,幾乎從來不出門,每天回家都躲到我的房間裡,因為我的同學很多都遭受過性侵害。那樣的生活對於好人家的孩子是無法想像的,那就是活著的地獄。」

  她素淡的臉上還是一片平靜,語氣也是經過克制的冷靜和理智,奧普拉發出一聲同情的哽咽,「但是——但是你很理智地處理了這些事。」

  「是的,我——在這篇訪談裡也說過了——在我心裡一直是這麼一個想法,那就是在我有能力的時候,我一定要擺脫這種生活。」珍妮似乎有些激動,她的聲調高亢了起來,「我的父母都是這種貧民窟生活的受害者,又轉變成了加害人,這就是一個——一次輪回,他們非常隨意地製造了我,我不是什麼愛情的結晶,也不是婚姻的產物,只是一次酒後胡亂勾搭的結果,我之所以能存活,是因為我的生母非常疏忽,一直到六個月後才發現自己不是變胖,而是懷孕,而那時候已經不適合做流產手術。」

  現場再次發出一陣同情的聲音,奧普拉握住珍妮的手,「親愛的——」

  「你知道,我的經紀人一直建議我隱瞞這些事。」珍妮調整了一下情緒,自嘲地一笑,「他說這些事會破壞我建立起來的公眾形象……」

  ……

  「比起高雅、高格調時尚的形象,主婦們更需要能讓她們俯視,激起母性的公眾人物。」切薩雷強調說,「青少年需要仰視型偶像,主婦們需要更親民的形象,有煩惱,和她們一樣,生活中困難重重,而不是一個會讓她們本能妒忌的完美形象。青少女想成為一個高雅美麗的年輕女性,但主婦們已經成熟到知道自己沒這個希望。你的過去可以喚起她們的親切感和憐憫心,讓他們知道你是一個感情上可以親近的對象,讓她們感到她們貼近了你。所以,在《奧普拉秀》揭露你的過去是最適合的精准營銷,我們還能在什麼平臺上向公眾揭示這些,難道是《人物》?」

  「珍妮弗,切薩雷說得對,」茱蒂揉了揉眉心,「不論你多麼反感,《奧普拉秀》的確是最適合的平臺,首先你要知道,狗仔肯定會把目光轉向你的過去,這不過是時間問題,與其把這個機會留給不可控的媒體,還不如我們在《奧普拉秀》上搶佔先機和民意,再說,憑藉《奧普拉秀》的知名度,你的熱潮將會節節往上攀升,這會對穩固你的地位很有好處……」

  珍妮漸漸從怒火中平靜下來,「但這難道不是過度曝光嗎?我沒見到太多電影明星在脫口秀上談論自己的私生活,當然不是說他們不會問,但這樣長篇大論地談論和消費私生活,甚至以此為賣點——連電視明星都不會做這樣的事!」

  「但現在他們已經掌握了你的母親。」切薩雷傾身向前,「我知道你有被利用感——看淡它!仔細想想,如果你不配合,《奧普拉秀》節目組放棄了她,然後呢?然後她會跑去接觸小報記者,會出關於你的書,會肆無忌憚地消費你的名氣與你敵對,甚至借此牟利。」

  「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我搶先一步,配合《奧普拉秀》做這個節目,繼續炒熱我的人氣。」珍妮承認,「看起來這的確是沒有辦法中的最佳辦法。」

  「見她,和她和解,至少表面上達成初步和解,我會找人和她簽個合同,如果她敢對外談論你的私生活,不論是出書或者接受訪談,她會面臨天價罰款,如果她老老實實的,你可以按年付給她一筆很少的錢維持她的生活。」切薩雷攤開手,「然後從此以後你再也不會聽到她的名字,一切解決。」

  ……

  「我不認為如此!」奧普拉激動地打斷了珍妮的話,「我不同意他的說法,你做錯了什麼嗎?沒有,為什麼阻止你面對你的過去?我相信我的觀眾——電視機前千千萬萬的女性觀眾都會為你的勇氣和毅力,為你的智慧鼓掌,我說錯了嗎,朋友們?」

  電視機裡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和掌聲,電視機前也有許多主婦拿起紙巾,在美國,除了幾個大城市圈外,餘下廣袤的國土上遍佈的實際上都是單調乏味的小城市、小鎮,在這樣的小地方生活了非常多學歷較低的家庭主婦,她們最普遍的娛樂就是觀看電視,而這些主婦們的審美實際上是非常靠近日間肥皂劇和脫口秀、真人秀的,或者是她們的審美促使了這些娛樂節目往惡俗化發展,又或者是這些節目培養了她們較為簡單的審美趣味,這已經說不清了,但不論如何,一些中國人看來都嫌太刻意的煽情,對於她們卻是最好的武器,珍妮這樣的身世,對於她們來說就是天然的催淚彈,即使她本人處理得很平淡,也足夠感動這些單純的觀眾。或者說,正是因為她說得很平淡,這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更是讓主婦們感到了觸動。

  「所以,你再也沒聽到你母親的消息?」奧普拉又『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問著,「在你的成長過程中一次也沒有?」

  「完全沒有。」珍妮搖了搖頭,「我說過,我出生後一直都和祖母在一起,也許在出生後的一兩年內是她在照顧我,但我顯然已經沒了記憶。在我的生命裡的確沒有母親這個角色。當然我們國家的福利制度有一些問題,但的確,我就是福利制度的小孩,沒有福利制度,我很難在童年獲取到足夠的食物,當然也不可能在後來進入寄養家庭,我一直非常感謝這個偉大的國家,如果要說有誰更靠近母親這個角色,應該說是國家——真的,給我食物的是整個福利機構,還有教堂,所以我長大以後對這兩個機構都有非常深的好感。」

  電視機裡的觀眾發出溫暖的笑聲,電視機前有許多觀眾也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美國的愛國教育做得很好,大多數美國人都是驕傲的愛國者,以及虔誠的基督徒。珍妮的話讓她們更加感覺到和這個漂亮姑娘之間的親近,對於她現在所取得的成就也有了更濃厚的興趣和讚賞。甚至有很多住在農場的主婦打算今晚就驅車進城看一場《加勒比海盜》,領略她的表演。

  「所以,這就是你戴上這枚戒指的原因嗎?」奧普拉指了指珍妮的手,「這是你對你出生理由的一種反抗?對你母親的一種抗議?」

  「我不會說這是我對我母親的一種抗議……也許是因為從來都沒有關於她的記憶的關係,而且,你知道,在我的同學裡,家庭正常的人也不多,所以我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很多人都沒有父親、母親,我也沒有,但我有祖母,這就夠了。」珍妮聳了聳肩,「但這枚戒指的確是我的一種決心,它不僅僅代表了它本身的意思(守貞),它還代表了我在離開阿拉巴馬的時候想要銘記的東西……要慎重地對待自己的人生,把每一天都過得有意義,對自己未來的生命負上責任。」

  「這女孩很聰明。」瓊恩爸爸不知不覺間,也看進去了,他只能看到晚間的重播,本來只是當作看報紙的背景聲音,但這些話讓他放下了報紙。「也很有深度。」

  「想想吧,瓊恩,她比你大不了幾歲。」瓊恩媽媽扭頭對女兒說,「但她已經做到了這麼多事,如果你能像她一樣,我們就絕不會要求你只能上紐約的大學了。」

  美國的大學生活總是少不了大麻的幽靈陰影,對很多缺乏自製力的大學生來說,宿舍生活往往就是他們接觸上癮品的第一步,每年都有這樣意志薄弱的學生因為離開了熟悉的生活環境而墮落。瓊恩的父母也很擔心瓊恩的自製力,所以在大學申請上傾向紐約當地的大學。

  「……沒有,一次也沒有。」珍妮正好也和奧普拉談起了自己成長過程中面臨的『誘惑』。「當然我們都知道壞學區是什麼樣的,但我沒有嘗試過那些東西,當然,一部分原因是我很窮,沒人想把這些東西賣給我。」

  在輕笑聲中,她繼續說,「但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下定決心不會和成癮品打交道——當然不是說我就是個聖人,我不是,我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看雜誌,把我的享樂欲望花在這上面,我一直在想,等我畢業以後,等我賺錢以後,我會過上雜誌上這些漂亮姑娘的生活,我會擁有和她們一樣優雅的舉止和氣質,我在我的房間裡練習瑜伽、芭蕾……我一直相信,雖然環境非常糟,但只要你足夠努力,只要你不放棄希望,那麼希望也不會放棄你。」

  「那麼你離開阿拉巴馬州以後,再也沒有回去過。」奧普拉感動地抹去了眼角的淚水,在得到珍妮點頭確認後,又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回去探望你父親,或是尋找你的母親,你有什麼話想對他們說,你責怪他們嗎?恨他們嗎?」

  這個尖銳的問題,被她問得很有同情感,觀眾們也沒有責怪奧普拉的意思,因為他們都知道,奧普拉自己也是個父母親都不想要的孩子。

  「我……」珍妮露出了罕見的猶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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