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一三五


  「比誰都要吃驚,比誰都要傷心,比誰都要害怕!」劉徹把頭頂的玉冠拔下來,一把摔到了地上,幾下就抓亂了整齊的髮髻。「成天到北宮找劉據說話,和劉據一起害怕!」

  韓嫣不禁默然: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天子的怒火,自然最可能波及到陳嬌的親人,他們肯定是不敢幫著藏匿陳嬌的。

  至於陳嬌的兩個哥哥,那就再不用說了,陳嬌和他們本來也就一點都不親近。衛家兩個主事者遠在關外,留在京城的也就是一些婦孺了,她們是幫不上陳嬌什麼忙的。而除了她的親人之外,她在這世上也沒什麼朋友,似乎誰都不可能幫助她。可她又分明還有誰都沒有看透的底牌……畢竟,她是實實在在地消失在了人世間,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留下,巧合得就好像……

  「會不會也許是——」韓嫣低聲說,心跳得比什麼時候都快。「娘娘是真的——」

  「人人都這麼說。」劉徹低聲道,「都說我疑心病重!但我知道她,我明白她。」

  他一下栽倒在了自己的雙臂裡,聲音都發著沉。「我早該覺得不對勁了,那天她那樣開心,就像是一隻出了籠子的鳥,處處都顯得反常,她還送我花!她還叫我……她說她一出未央宮就捨不得我……」

  他的聲音低微了下去,化作了自嘲的笑聲,他說,劉徹困惑地說,「我是真的不明白,她到底……」

  他沒有說完,但韓嫣完全能明白他的意思:陳嬌是怎麼走得如此天衣無縫?她又為什麼要走?

  「是否……」他猶豫著說,考慮到自己的身份,不便問得過於明白,但話才出口,劉徹就又抬起頭來,眼神精光四射。

  「太子是國之根本,當然不可能隨意廢立。王氏近年來雖然得寵,但也還遠遠比不上她,她也頗為知道進退,並未曾提起過廢立的事。我倒是想看看,我要廢了太子——」

  見韓嫣大為驚訝,他又苦澀地一笑,頹然道,「可她人都走了,她會在乎這個嗎?劉壽雖然是她養大的,但卻畢竟不是她親生的兒子!」

  陳嬌在這世上除了劉徹之外,也真的就只在乎她母親和兩個哥哥了。可按衛家和陳家那密切的關係,按陳家和太子那密切的關係,劉徹除非要同時拔掉三家,否則也不能把陳家怎麼樣吧?館陶大長公主怎麼說,還是劉徹的親姑姑!

  韓嫣忽然間流了一滴冷汗,他意識到在以陳家為核心的聯盟中,也就只有韓家沒能和太子扯上關係了。

  「微臣——」他又說。

  劉徹又打斷他。「你找一個族妹,先送到劉據身邊吧!」

  他冷哼了一聲,「她不顧兒子,我沒她那麼無情!」

  皇后走得這麼不明不白的,太子的身份肯定一下就尷尬了起來,內有寵姬幼子,沒有幾個強勁的外臣支持,太子難免不惴惴自危。劉徹畢竟還是顧惜這個長子的,否則,也不會安排得這麼爽快。

  韓嫣忽然間又意識到:劉徹還是需要一個皇后的,這個皇后也最好不要是王夫人,母以子貴、子以母貴,天子說得不錯,太子畢竟不是皇后親生的兒子……

  然後他發現自己也實在是太遲鈍了一點,他發現現在他所需要做的,就只有勸劉徹接受現實了。

  「皇上。」他說。「娘娘——」

  「我知道!」劉徹第三次截斷了韓嫣的話。「你們全都是一個樣,都勸我先發喪了再說。我難道看不懂你們嗎?你們的一舉一動,全都瞞不過我——」

  這一次是他沒有說完,但韓嫣也不需要他說完。

  只是全天下都瞞不過他又有什麼用,他的枕邊人,就完全成功地瞞過了他。在天下人跟前他再成功又如何,在陳嬌跟前,他就是一個失敗的夫君。

  ▼101、建元

  這件事又拖了三個月,拖到韓嫣已經把洛陽的事情交待清楚,拖到江充都去了一次洛陽又無功而返了。真的是有點拖不住了。

  東方朔、韓嫣等人身份敏感,劉徹不提發喪,他們也不敢提,這件棘手的差事,還是著落到了平陽長公主身上。

  「人去了就是去了,不論是去黃泉還是去洛陽,總之是不會回來了。」和緩地勸,劉徹就裝聾作啞,長公主到最後也只好挑明瞭說。「阿壽、阿寧,你問了。韓嫣你問了,衛青、霍去病你還算有點腦子,沒問,是把公孫賀叫回來問了。連楚服生完孩子,月子沒做完你就拉來問了,全都沒問出個所以然來,所有人都比你還怕她跑了。他們的富貴都還指著她呢!我看那就是巧,她其實就是倒霉,趕上春汛人就沒了。那麼多人一口咬定她栽進河裡去了,河水那麼湍急,一下人就沖不見了,那還有假?就是找到了又能怎麼樣?人都走了,以她的氣性,還會和你回來?」

  一邊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看還是自己掉進去的有多,錢少了,恐怕是私底下補貼娘家。人散了,她身邊那群人有的都五六十歲,能不散嗎?阿徹,我知道你和她少年夫妻恩深愛重,但有些事你不能鑽牛角尖。我要是她,我恨不能再多活幾百年,她還急著走?陳——嬌嬌是怪,可也沒有怪到這個地步吧!」

  見劉徹不說話,她又換了口氣,「西邊正在打仗,朝廷上下不安,這可不是什麼小事。你也是一國之君,因為一個女人鬧成這個樣子,要是動搖了國家根基,你這算什麼?女人多得是,陳——」

  劉徹投去一個眼色,她便不敢再說了,只是悻悻然轉動著眼珠,態度也很明顯:長公主是覺得劉徹已經不能再更寵陳嬌了,她要是命薄墜水,那沒得說,要是自己忽然肋升雙翅飛了,那也是陳嬌自己的問題。劉徹是沒什麼好自責的,更不需要去找。人家連皇后身份都不要了,就是去找,找的回來嗎?何必自找這個無趣?

  也有四個月時間,記性差一點的人,恐怕都不記得陳嬌的長相了。可劉徹一閉上眼,眼跟前還是陳嬌在晃,從小到大,他對陳嬌是太熟悉了,現在她忽然間就這樣不見了,要說是命運弄人跌進河裡去,那也就算了,畢竟是沒辦法的事。可……陳嬌主動出走,那畢竟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了。就好像兩個人之間的情深愛濃全是假的,就好像二十年夫妻,劉徹還是沒能推開陳嬌的心門一樣。他就是不懂,他實在是想不明白。

  但他畢竟還是個帝王,他有他的天下需要考慮,劉徹不可能永無止境地將這個消息瞞下去,是生是死,必須要有個結果。

  四個月都沒有找到,從長門宮往洛陽一條線,不知查了多少遍了,還是一無所獲,洛陽家家戶戶幾乎全被盤了一遍,就是陳嬌早有佈置,也不可能早得過十年吧?十年內遷移進來的家庭,全都被一個個查過了,江充辦事,他還是放心的,連這樣都找不到,恐怕陳嬌是……

  劉徹越想越煩躁,忽然坐起身來,喝令道,「備馬!」

  春陀就顛顛地跑進來,問劉徹,「陛下是要——」

  劉徹沉著臉說,「我去館陶公主府坐坐。」

  才一進門,劉徹就看到他姑姑。

  竇太主多年來威風八面,自然養就了她的一股霸氣,就算是粗衣素服,穿得和個下人一樣,看上去也和一般奴僕有顯著的不同。不過,她的表情也還從沒有這麼忐忑過。——她也有很多年沒有這麼慎重地給劉徹行禮了。

  劉徹表現得很和氣,不但親手把竇太主扶起來,和她相互拜見,寒暄過了,還笑著說,「我想見見此地的主人翁呢。」

  竇太主嚇得趕快拔掉了頭上的一點銀飾,伏在地上說,「陛下,臣妾無狀、身當伏誅。陛下不致之法,頓首死罪!」

  豢養私夫,在當時的確是很常見的事,但常見不代表就不犯法,不要以為董偃當紅的時候劉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就是治不了他了。當年那不過是看在陳嬌的面子,陳嬌又是看在竇太主的面子。要不然,竇太主本人沒事,董偃的死罪,那是毫無疑問的。劉徹望了姑母一眼,見她神色惶恐,便輕聲道,「姑姑,阿嬌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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