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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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圓有二百多里。」劉徹也顯得容光煥發,他直起腰畫了一個圈,向陳嬌示意。「也不都是就給我們行樂用的。除了行獵之外,還有水師訓練的幾個池子。以及衛青他們操練軍隊也都在這裡,從前父皇老說我踐踏民田,現在就好了,這一片山頭都是我們的,明天你要是有興致,我帶你打獵去!看看你能射中一隻兔子不能。」 陳嬌這樣的長安貴女,要是野一點的,精通騎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她母親年輕的時候就很喜歡縱馬打獵,有一次還打了一頭狐狸,給陳嬌做了一頂帽子。 陳嬌游目四顧,也從來都沒有如此強烈的感覺,感覺到她也是這天下的主人,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她和劉徹一同分享的土地。她一向知道自己身份尊貴天下有數,可卻也從來沒想過,這一生在這個時候,她還能站在這裡,以皇后的身份,和劉徹並肩在這一片壯麗的風光中行走。 就連那聲音似乎也蘇醒了過來,她在陳嬌耳邊輕輕地歎息著,像是一把小刀,輕輕地刮著她柔軟的心尖,刮出了一陣癢,一陣痛,她說,「原來上林苑的風光,居然是這麼好。」 從前在這個時候,她已經罷黜長門,在劉徹身邊的是另一個女人,或許甚至都不是衛子夫。這一世,很多事情似乎還一樣,又似乎也已經不一樣了。 陳嬌一時感慨萬千,似乎是本能,又似乎是有意做作——又或者在這麼多年之後,有意做作已經變成了她的一種本能,她慢慢地將頭靠到了劉徹肩膀上,感慨地說,「阿徹,這真是……」 劉徹志得意滿,他哈哈大笑,摟住陳嬌親昵地在她耳邊道,「你還沒有看到最好的那一部分。」 他忽然加快了馬速,將從人們遠遠地落到了身後,在這清潔而雅靜的道路上肆意地奔馳著,令柔和的風吹過陳嬌的鬢髮,吹過她在空中叮噹作響的金步搖,在她忍俊不禁的輕呼聲中,他們奔馳了有又一刻鐘,陳嬌已經遠遠地看到了遠處那一片金碧輝煌的高臺,她忽然明白為什麼司馬相如的《上林賦》如此華貴誇張,實實在在,他其實並沒有說什麼假話,君未睹夫巨麗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上林苑的富麗堂皇,甚至是未央、長樂兩宮都比不上的。 「你也真沉得住氣!」她不禁埋怨劉徹,「六七年了,都不肯帶我來看!自己一次又一次溜過來……早已經背著我享用了多少美景!難怪母親、姐姐們,甚至是劉陵都一再提起上林苑,母親還說要在上林苑裡常住——想來她們是都已經見識過了這裡的景致啦!」 按劉徹的說法,幾乎是從長安城出去,涵蓋了終南山的一大片區域,都成了皇家園林,這些達官貴人日常出行,在馳道兩側又哪能見識不到這近在咫尺的美景。反倒是陳嬌、王太后,因為位高權重難得出行,只是去驪山邊小住,都算是大動干戈了,這幾年來,是根本都對上林苑茫然不知。 劉徹的心情顯然相當不錯,他帶著陳嬌在殿前下馬,徐徐拾級而上,又指點給她看,「那一片是犬台宮,養了些狗,那裡種了不少南方來的果樹,再過一兩年,也就可以結果了。那是承光宮……還在建了,現在全都建好的也就是宜春苑而已,這就是禦風台……」 他逐一指點,又引著陳嬌獻寶一樣地走進主殿,「這是儲元宮,以後在這裡議事而用。那是陽明殿,我這幾年過來要住宿,都睡在這裡。」 還沒等陳嬌問,「你的那一群美人,都住在哪一片。」劉徹就又推著她走了幾步,指著陽明殿,一重小小的、金燦燦的屋宇說,「那是我給你準備的屋子,你猜它叫什麼?」 陳嬌的眼神早已經被它吸引,被那一片在陽光下幾乎是刺眼的金色給完全迷住,她屏住了呼吸,全然訝異地欣賞著這一小片蕩漾的、流動的、純粹的金色,就是那聲音都被鎮得惘然失語,在一片寂靜中,她夢遊一樣地跟著劉徹,穿過回廊來到了這一間三重小殿跟前,這建築並不闊大,它也闊大不了——就連屋頂的椽子都貼了銅箔,這一片金色,是貨真價實用銅錢堆出來的顏色,這間屋子根本從裡到外都貼了金! 她偏過頭去看劉徹,雙眼瞪到了極限,幾乎是機械地反映著劉徹的表情。是的,他顯然為她的愣怔所取悅,更加得意了起來,而這深棕色的眼睛裡,也的確寫滿了沉甸甸的深情與應許,她察覺到劉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摟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垂下來,牽起了陳嬌的手,在半空中握成了一個纏綿的結,她聽見劉徹輕聲說。「若以阿嬌為婦,願做金屋儲之。我這一生說不上言出必行,可對我的嬌嬌卻是例外,嬌嬌,在這金屋殿裡,我再許你一次,我做金屋儲你,你也在這金屋中安心住下去,我與你一生一世,白頭偕老。」 這十多年來所有心機,所有用意,所有難辨真假的深情,分不清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劉徹,為了大漢的大度賢惠,到了這一刻,似乎全都百倍、千倍地回到了陳嬌身上,她曾經多少次暗笑過劉徹的自私,多少在從前的遭遇裡汲取力量,成就自己的陰謀心機、深刻謀算,她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你還不夠明白劉徹嗎?就算他有深情,那也不是為你。就算這一世你醒悟得夠早,你佈局得夠早,對你他也始終都不會太好,他的甜言蜜語,不過是一時興起,你要是信了那才是傻。 可如今在這金屋跟前,在這傳遍了天下的傳奇跟前,在這成真了的夢想跟前,在這她完全被蒙在鼓裡,絲毫沒有察覺的禮物跟前,陳嬌赫然發現,或許她的確是錯看了劉徹,或許劉徹對她,是真的……是真的…… 她也說不上來是真的有什麼,只是眼淚忽然滿溢,她哽咽著說,「阿徹!」 劉徹摟緊了她,他也動了感情,他低聲說,「我知道你心裡有時候不安,有時候很苦,大漢皇后不好當。嬌嬌,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說……你儘管放心,你現在總該信了吧,負盡天下人,我不會負你!」 在這一場彼此追逐,彼此攜手,似乎靠近又似乎在不斷分離的關係裡,他沒有抓得住她,看得透她,她又何嘗不是在猜度他防備他,處處都要做到最好,不想被他挑出一點毛病。她是用全身心在事人,她想過她最終會得到什麼,是否能和衛子夫一樣善終,這一世笑到最後贏到最後的人,如果真有一個,會不會是她。 在這一刻,在四周侍者環繞之中,在劉徹穩固的緊握、熱烈的、豪奢的告白裡,陳嬌懷著極為複雜的心情,她在她的金屋跟前掩面而泣,已是語不成聲。 ▼86、二問 金屋殿終於面世,激起的反響,自然是一石千層浪,聽說皇帝到上林苑度假,跟著趕過來的貴族女眷們,有誰看陳嬌的眼神不是又羨又妒? 平陽長公主是笑得合不攏嘴,「我說阿徹怎麼搞的,從前到了夏天,也讓我們在上林苑裡住幾天的。這幾年護得風雨不透的,原來是應在了這裡!」 南宮長公主有點微微的酸意,嫌棄南宮侯,「要是有阿徹三分就好了,成親到現在,連我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不要說金屋殿,就是一枚玉佩都沒有送過。」 隆慮長公主畢竟是陳嬌的嫂子,兩個人關係本來就不錯,現在太后被架空,她和陳嬌往來得就更密切了,這種客氣話,倒還不必她來說,她就是捂著嘴笑得揶揄,等人散了私底下謝陳嬌,「現在夫君是懂事得多了,至少也懂得不在家裡亂來。」 在外面是不是還亂來著,陳嬌簡直沒有心思去問,陳季須還好一點,陳蹻因為是小兒子,被寵得更無法無天的。現在懂得場面上撐住,已經是很好的開始,接下來的事,自然有韓嫣等人為她去操心。 劉陵眼波流轉,笑得很有深意,「娘娘真是有福氣的人,不過這一次來上林苑,您可食言,沒帶著劉陵,要劉陵自己過來參見呢。」 陳嬌不禁一怔,才想到幾年前劉陵就提到了上林苑,想來那時候,她已經是收到了風聲。 這個翁主,消息果然是靈通,比幾個長公主都還知道得更早。這句話說出來,倒是又賣了好,又顯得自己貼心,雖然收到風聲,卻沒有破壞陳嬌的驚喜。 大長公主就更不要說了,進來先嘖嘖連聲,感慨了一番,才半真半假地問陳嬌,「我的宮室呢?說要給我的,可不許反悔。」 陳嬌白了母親一眼,「您就住這裡吧,到了白天,光是牆壁就能把人眼睛晃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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