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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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嬌果然正屈膝坐在窗邊的軟榻上,雖然是日常起居小睡的器具,但坐姿也很端正。見到衛青進來,她輕輕點了點頭,又命身邊從人,「去把小公主抱過來,給舅舅看看。」 衛青在世的兩個姐姐都已經婚配,小外甥霍去病今年都七八歲了,和太子倒是年紀相當,對姐妹的孩子,他自然不陌生。但衛家全家上下最看重的外孫女,肯定還是劉寧了。見到劉寧一身錦繡,被乳母從偏殿抱進來,他面上頓時露出一個笑容,真心地謝陳嬌。「娘娘痛愛小公主,真令我等銘感五內。」 劉甯見到舅舅,也是早露出了一臉燦然的笑,她撲到舅舅懷裡,同衛青玩耍了片刻,陳嬌就笑著說,「好了,到你用點心的時候了,下去吃點心吧!」 劉甯性子隨娘,馴善隨和,雖然捨不得衛青,但一步三回顧之間,還是乖乖地被乳母牽了下去,陳嬌笑著看她走遠,才和衛青感慨。「人這一輩子,其實榮華富貴也算不了什麼,就是富有天下,也就只是住在這樣一間屋子裡,一頓飯也不能多吃幾碗。追求功名利祿,其實還是為了惠及家人啊。」 衛青心頭一動,一時間也弄不清陳嬌說的到底是劉甯還是陳季須兄弟,他看了陳嬌一眼,只是謹慎地點了點頭,附和道,「娘娘明鑒。」 這個衛青,也實在是太小心了,一句話都恨不得要在喉嚨裡滾三滾再出口,劉徹怎麼就不嫌他悶! 陳嬌轉念一想,又覺得衛青要是不這麼小心,自己也的確無法放心,就不禁微微一笑,又換了一個話題。「婚事就在眼前了,怎麼樣,見過十五妹沒有?這姑娘雖然長得一般,但宜室宜家,是個溫柔大方的閨女,倒沒有我這樣高門貴女的脾氣。」 對這種話,衛青肯定也只能有一個回答。「見過兩次,娘娘說得是,能娶到陳氏女,已經是喜出望外,況且陳家家教,是能信得過的——」 話出了口,又覺得自己在諷刺堂邑侯府,不禁不自然地住了口,又流露出了忐忑不安的神態來。 陳嬌也覺得好笑,她看了窗外一眼,一時也沒有說話,只是由得陳季須兄弟的鬼哭狼嚎透過窗戶傳進殿內。半晌,忽然又歎了口氣。 「算了,底下人也不容易。」皇后喃喃說,又提高了聲音。「叫什麼叫!當我不知道?這樣打,就是再打一百杖也蹭不破一層皮。都不許出聲!打完三十杖,給我跪到廊下去,我不說話,不許起來!」 就是對一般的宮人,皇后也一向是和氣有加,輕易是不施肉刑的,比起長樂宮那成天往外抬死人的作風來說,未央宮不止一次被稱讚:皇后有當年外祖母的遺風。衛青也沒有想到陳嬌對兩個哥哥居然這麼狠,見陳嬌看他,他便配合地露出了訝色。 「不凶一點,他們根本就不聽話。」陳嬌果然無奈地吐了一口氣,又沖大殿中央的幾子揚了揚下巴。「連陛下都看不過眼了,要不是礙著我的面子,恐怕早就要發作。他們和修成君的那個兒子,簡直是長安三害!犯下的罪行我也就不說了,罄竹難書!可能有什麼辦法?我這裡親自看著讓他們打,這些宮女子也是出工不出力,都害怕轉過頭來太主發火追究……這兩個無賴,是連我都沒有辦法了。」 又向衛青賠罪,「連我賞給十五妹的首飾都敢拿!這一次我是忍不了了,狠狠教訓一次,看能收斂到什麼時候吧。」 衛青只覺得如墜雲霧,似乎對陳嬌的意圖有所領悟,又始終沒法吃准,他連忙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又靜默下來,等著陳嬌的下一步棋。 真不知道這個人在戰場上是如何料敵機先的,反正在宮廷裡,尤其是在自己跟前,永遠都是沉住氣等自己的行動。陳嬌不禁歎了口氣,又自我安慰:也就是真正的聰明人,才懂得面對不同的形勢調整作風了,要是自己易地而處,恐怕也能沉得住氣,等上位者發言。 「你們兄弟也二十多歲了!」她說,又換了一個話題。「也到了建功立業的時候,侍中也好,太中大夫也罷,其實都沒有多大意思,也就是汲汲營營,靠著陛下的寵愛混一碗飯吃,沒有文武功勳,高官厚祿,那都是虛的。你看這幾年來多少紅得發紫的侍中一旦觸怒了陛下,一轉眼就沒了性命,可……」 陳嬌的話斷在了口邊,她望著衛青輕輕地一笑,從這個漂亮的年輕人面上,也得到了她想得到的答案。 果然不愧是衛青,朝事他現在還沒資格入局,但已經看得懂了。陳嬌這句話,說的是田蚡,是竇嬰,也是歷來的外戚上位之路。——竇嬰雖然觸怒了王太后,可到底還是沒有人敢給他一帖毒藥,他這還是自己抑鬱而忘。可田蚡就不一樣了,沒有軍功,就是暴斃也無人追問。外戚上位就必須靠功勳,否則,什麼榮華富貴,那也都是鏡花水月而已。 就算是再謹慎的少年郎,只要是個男人,其實也都是功名的奴隸,想來就是衛青,只怕也概莫能外。 可衛青沉吟了片刻,卻給了陳嬌一個令她極為詫異的回答。 「沙場無情,」衛青說。「平安庸碌也是福分,衛青自知才具,能夠在娘娘蔭庇之下度日,已經心滿意足,又怎麼敢有非分之想呢?」 陳嬌這一次,是真的始料未及,差點要摔下榻去了,就連久未露面的聲音,都在陳嬌耳邊發出了輕輕的笑聲,她低聲說,幸災樂禍地說,「怎麼樣,你沒想到吧?世易時移,這一回,連衛青都不願意打仗啦!」 ▼80、講價 陳嬌卻也就只是怔了一怔,便不禁有了幾分好笑。 衛青畢竟是衛青!他要只有謹慎兩個字,也就不是那個少年得志,將匈奴多少年來的風頭斬于馬下的大將軍了。 從前提到衛青,看到衛青,想到衛青,心裡肯定是妒恨居多,酸溜溜之餘,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幾分本事。現在就不一樣了,陳嬌是巴不得衛青的能耐再大一點,他越是有本事,她心裡也就越安穩。她不是王太后,從來不覺得兩個有本事的人,一定只能有一個說話算數。 不過,這也是因為衛青和她男女有別,而王太后和她卻恰好都是女人。 「你這個小夥子!」陳嬌就埋怨他,「這也實在是太狡猾了一點吧,對住我,你也來玩弄心機?」 衛青當然也知道自己的欲迎還拒,是不可能瞞得過皇后的眼睛的,能騙得她微微一怔,已經算是自己的成就。他也沒想著要瞞,不過這種事就是這樣,一旦牽扯到前朝的武事,陳家對衛家的深恩,就不能成為衛家唯陳家馬首是瞻,不聞不問只管往前沖的理由了。報恩要報,但兩兄弟都已經是兩千石的高官了,關係再親密,那也是兩家人。 「如果衛青只是單人匹馬,自當為娘娘衝鋒陷陣,」他平靜地說,也不禁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在心底提醒自己:皇后娘娘脾氣素來深沉和順,是不會因為自己的這一個小玩笑,和他翻臉的。「可娘娘說得對,功名利祿,其實也還都是為了家人。衛青自己無所謂,但不能不為家人考慮。」 換句話說,衛青是已經吃透了陳嬌在這時候把他叫到椒房殿來的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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