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八八


  她聲若蚊蚋,「這一世,自從見你那一眼,我已經處處身、不,由己……」

  她的聲音弱下去,但旋又猛地振作起來,聲調反而更加洪亮,神色也更加凌厲霸道,似乎有一個完全不同的衛子夫忽然間浮現出來,她猛地按住了陳嬌的手,又快又急地說。「但你要記住,一人一局,也不算什麼。這一世你雖贏了,但上一世贏的卻是我!」

  她面上現出了甜美的笑意,望著陳嬌緬懷地說。「阿徹對我千恩萬寵,衛氏一族繁榮昌盛。我活著獨霸天下,死後也極致哀榮,阿據以天子之尊為我披麻戴孝,扶葬茂陵與阿徹同穴。你呢?不過是陪葬霸陵郎官亭東。就是這一世,你滅得了我,滅不了衛家。你贏了我有什麼用,往後二三十年,你隨時有、有可能輸——」

  一口血猛地漫了上來,染紅了衛子夫的唇齒,她不管不顧地繼續說,「王姬、李姬、尹姬、邢姬、趙姬……」

  在陳嬌一片沉靜的微笑中,她的聲音又斷了,大漢皇后衛子夫喘著氣說,「你讓她出來,我要見一見她。」

  她注視著這張寧洽的笑靨,堅持地抽緊了喉中的氣息,持續等待,直等待到陳嬌一聲歎息,而後,這個賢淑的皇后神色一變,她忽然端起了下巴,現出了無窮無盡的尊貴與傲慢,她水一樣的明眸中射出了複雜的神色,似乎有快意,有恨意,也有憐意,她張開紅唇似乎說了什麼,但衛子夫已經看不清楚,聽不分明,她張開口也想要傾訴什麼,但一開口,最後一口氣吐出,只有斷斷續續的輸贏兩字含糊吐出,便再也沒了下文。

  這一天對漢宮來說可謂悲喜交加,半下午皇長女才落地,沒過子夜,衛夫人就已經產後血崩,于椒房殿不治而卒。

  ▼62、衛青

  衛子夫的死,對劉徹的震動要比陳嬌預料中來得更大。

  「這都已經是第三次了!」劉徹就和陳嬌抱怨。「生三個死三個……就算生產是艱難的事,也沒有這麼准,生一個死一個吧?」

  其實,拋開賈姬的死不算,應該是生兩個死兩個……王姬是沒足月難產滑胎,被胖大胎兒憋得活活沒了氣的。衛子夫是產後沒止住血——這都是常見的產後病,也說不上有多駭人聽聞的地方。比較起來,劉徹成親七年,身邊也沒少過女人,到現在才只中過三箭,這才是最令人憂慮的地方。

  陳嬌當然不會開啟這個話頭,她只好泛泛地安慰劉徹,「這都是命數……」

  也不禁歎息,「唉,還想著等孩子落了地,再來操辦她弟弟妹妹一家子脫籍封官的事,倒是我的不對,讓衛女帶著心事走了。」

  劉徹的注意力也就被陳嬌分散:不論衛子夫生前得寵不得寵,這總是為他生下了第一個女兒,就是沒有功勞,也都有苦勞。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他心緒煩躁,不自覺埋怨起了陳嬌。「按理來說,封了夫人就要給她一家封官的。你這慢的一步,慢得很沒有道理。」

  現在陳嬌是唯恐劉徹愧疚得不深,又哪裡會和劉徹較真?恨不得是滿口的對對對、是是是,讓劉徹多照顧衛家一點了。

  「當時想的是,怕她心裡有事,弟弟封得低了不高興,封得高了呢……又覺得對不起賈姬。」她點到即止。「阿壽畢竟還是長子,要是這一胎落地是個兒子,母家的官位又高,以後大了,怕兒子埋怨我呢。就想著等孩子落地了再辦……」

  要是這一胎是個男孩,劉徹心裡倒說不準會不會犯些不該有的猜疑,可既是女孩,又是在產後當晚去的世,他自然是絲毫不起疑心了。一個嫡系,一家人還在陳家連奴藉都沒有脫,生的又是女孩,——連賈姬都還是自己為她處置的,陳嬌瘋了才會對她下手。

  「你想得也有道理。」他就緩了語氣,多少對衛子夫也多了一絲愧疚。「她也懂事,幾次我去看她,身邊沒幾個人,都沒有提起這一茬來。」

  身邊雖沒幾個人,可就是剩下的那幾個人,衛子夫心知肚明,也是陳嬌的耳目,她又怎麼敢輕舉妄動?

  「乘她歸葬的時候,順便就把這件事辦一辦吧。」陳嬌歎了口氣。「好歹跟我一場,還相約過,等孩子落了地,我操琴、李延年彈琵琶,她來謳歌……我看,就由我給他們置辦一所宅邸,也算是我的心意了。她還有一兄一弟,年紀都也不大,你看著安排什麼官職為好?」

  劉徹沉吟片刻,便隨意道,「先讓他們做個侍中,我看看他們才具如何,也不能隨意就給個高官,要是所任非人,反而還是禍事。」

  陳嬌自然不會有什麼反對意見,「你多少也留心些,不要國事繁忙,他們當了侍中,就把這件事給拋在腦後了。怎麼說這也是小公主的舅舅……要是能有所建樹,皇長女在宮中的日子也好過幾分。」

  這就又提起了另一個問題:一般來說,皇子皇女都是依從母親居住,等大了再分宮出去,皇女出嫁之前甚至是不分宮的。可現在衛子夫斯人已逝,難道讓小公主一個人住在冷清清的昭陽殿裡,讓一群宮人照顧?

  「好歹也是你的嫡系。」劉徹就又用這句話來堵陳嬌的嘴,「也是在椒房殿落地的,我看,你就收她在膝下撫養,椒房殿裡也算是兒女雙全了。」

  陳嬌無可無不可,「不這麼辦,又能怎麼辦呢?」

  *

  畢竟是皇后嫡系,衛子夫的葬禮雖然比不上賈姬的葬禮規格那樣高,但也還是陪葬茂陵,得到了一塊不錯的風水寶地。衛家親戚作為侍中,一路扶棺送到了茂陵去,又回來拜謝了劉徹,便開始了自己按部就班的當差生活。

  陳嬌先不動聲色,等小公主過了滿月,才和劉徹提起。「也讓他們看看衛女的女兒吧。」

  劉徹早已經又忙碌了起來,對這個女兒,他就沒有那麼看重了。畢竟這不是他的第一個孩子,而劉壽身為皇長子,又來得實在不晚,沒能讓他有久盼後的喜出望外。對子女,他雖然也縱寵,但就沒有從前那麼上心了。

  被陳嬌這麼一說才覺得,「也對,他們兄弟年紀也都不大,就讓他們進椒房殿來吧。」

  總算還記得,「女兒年紀小,就不讓她出去受風了。」

  拋下了這句話,便又去折騰自己的政事,陳嬌歎了口氣,便傳話讓楚服過來,「召見衛家人的事,你來安排吧。」

  自從為她辦了兩件密事,楚服就越來越沉默,對陳嬌也越來越順服了。她當然還不曾知道絕育藥是假的真相,而陳嬌自忖自己的作風,恐怕也很難為這個心腹所理解。

  「又有誰能理解。」聲音便淡淡地道,「在世者,只怕誰也不能理解了。」

  陳嬌不禁微微一笑,「我早就說過,這一世要再輸給她,我是妄為人了。」

  的確,這一世要是她還輸給衛女,還能找什麼藉口?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衛女最大的憑藉其實不是她的美色,而是她的劉據,與她的衛青。其實早在劉壽落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預先在這張空白的棋盤上,落下了自己的第一枚棋子,搶佔到了絕對的先手。

  「我還以為她始終會動一點疑心。」聲音就輕飄飄地感慨,「畢竟她要是你,只怕也會做一樣的事情。」

  要抬舉衛青,就要有個藉口,他現在年紀還小,就算有天分,陳嬌憑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拉扯他?就是拉扯,她能出幾分力氣?昔年領兵出征時,衛青的姐姐已經是後宮中數一數二的寵姬了,膝下孩子都有了三個,不然,衛青憑什麼第一次出戰就是將軍身份?按他年紀,頂多當個副將,都算是特別的恩典和賞識了。

  只是這個藉口,當然可以是衛青的姐姐,也可以是衛青的外甥女,外甥女當然沒有姐姐那麼管用,那麼懂得伺機在君王跟前為家人進言,但這一點不足,陳嬌倒是可以設法補救。作為劉壽的養母,她也當然寧願留一個不懂事的娃娃,而不是一個心思深沉,同樣是再世之身的大漢皇后。

  一山不容二虎,未央宮內,當然也只能有一個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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