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四八


  她一貫討喜,雖然並不經常進來侍奉,但在長壽殿裡也還算有一點臉面。回太皇太后的話,雖然稍嫌僭越,但也不算過分抬杠。老人家唔了一聲,若有所思,倒是陳嬌不禁望了劉陵一眼,見劉陵對自己盈盈一笑,她也回了一個微小的笑。

  這也的確是個聰明人,長袖善舞,不論是長壽殿、長信殿,都敷衍得很好,現在又賣了個人情給椒房殿……就看她的手,會不會插到永巷殿裡去了。

  牽扯到竇嬰,幾個長公主都沒有說話,在太皇太后跟前,自然是不能說魏其侯的不是,但王太后拉扯武安侯,是不遺餘力的,武安侯雖然撤職閒居,但也就是安分了幾個月,這一向經常出入宮廷,和劉徹說話議事——卻依然當紅得寵。恐怕將來等到劉徹掌權的那一天,丞相這個職位,已經非田蚡莫屬了。

  不過換句話說,就算她們樂見田蚡上位,但竇嬰也不可能為難到這些金枝玉葉,反正皇家親貴,不論誰在丞相位上,對他們來說也都差不多。劉徹登基才只有兩年,現在還不到為將來計的時候。

  太皇太后一時沒有說話,大長公主笑了,「好啦,嬌嬌也真是的,該怎麼辦,你姥姥心裡有數的。享樂的時候,咱們不談正事。」

  一聽大長公主這麼說,太皇太后也想起來,就沖平陽長公主問,「聽說你進獻了一個歌伎進宮,想必是色藝雙絕吧?怎麼樣,今日能讓她來唱一曲?」

  提到這個衛女,平陽長公主就是滿心的不自在。

  事發當日,陳嬌就暈厥在她身邊,當時自然是慌亂驚疑的,事後回過味來,就覺得自己似乎又蒙上了一層可怖的嫌疑。雖然陳嬌本人似乎沒有多想,就是弟弟也都沒想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嫌疑上去,甚至還把衛女收入了永巷殿裡。但此時再想到她,平陽長公主就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沒有運氣了。

  是真的沒想著獻美,不過是隨手安排的伎樂招待弟弟,這個衛女,是令她不但又一次得罪了陳嬌,還無形間給將來受制於人,埋下了一個令人心驚膽戰的伏筆。陳嬌的暈厥決不是可以假裝出來的,萬一有巫蠱的議論,憑著兩姑嫂之間的幾次不快,長公主自己都覺得自己身上的嫌疑將會很重。

  「就是個身量都沒有長大的小姑娘,」她興致缺缺地說,「歌聲也不過那麼一回事,現在永巷殿內居住——」

  陳嬌見太皇太后露出吃驚神色,忙就中緩頰,「祖母要聽,就讓她來唱好了。來人,傳衛女入侍。」

  長公主這才發覺自己的口吻,對祖母很不大恭敬,很有駁她面子的意思,忙又請罪,「孫女失言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太皇太后不過淡淡一笑,也沒有多說什麼。平陽長公主卻很熟悉祖母的脾氣,不禁大有後悔之色,越發更遷怒于衛女。

  她的心裡想些什麼,陳嬌當然是看不到的,但不過多少也能從面色上推測出一點端倪,她為平陽長公主所取悅,心情居然大好,啜了一口蜜酒,便偎在太皇太后身邊,和她說起了貼心話兒。

  衛女沒有多久就進了長壽殿。

  她實在還很幼小,雖然已經承過恩典,但看上去依然像是一朵沒綻放的小花骨朵兒,眉眼固然精緻,但氣質怯懦卑微,除了一頭烏鴉鴉的長髮,並沒有多少惹人注目的地方。說得刻薄一點,身上就是套了錦緞,看著也不像是主子。

  館陶大長公主還是第一次見到衛女,她原本微皺的眉頭,一下就舒展開了,笑著看了陳嬌一眼,言下之意,不言自明:這麼一個小丫頭,難怪你容得下她。

  平陽長公主卻是滿心的不自在,橫了衛女一眼,卻也沒有出面拆臺,畢竟是她手底下出來的人,雖然沒有大用,但總算是半個自己人。

  至於幾個貴人,就更沒有把她當一回事的了,待得衛女手中抱起了琵琶,唱起了《有所思》之後。便紛紛彼此低語說笑了起來,館陶大長公主和太皇太后說了幾句話,太皇太后嗯了一聲,唇邊也躍上了少許笑意。

  劉陵和隆慮長公主、平陽長公主說起了今年避暑的事,一群人裡,唯有陳嬌很用心地在聽衛子夫唱歌。

  她的歌聲說不上多麼動聽,聲音是珠圓玉潤,但年紀還是太小,歌藝並不精純,在調上,卻沒有多少感情。總之孩子年紀還小,想到這一點,種種表現,就有了她的緣由。

  當然,也不會有任何人介意這麼一個卑微的歌女,就算是自己,恐怕都不會把她特別當一回事。

  前提是陳嬌心中沒有這來歷玄妙、可以前知的聲音相隨,而考慮到這一點,陳嬌就覺得很有意思。她被衛女反沖暈倒,而衛女卻沒有一點異樣……

  難道她對自己的不對,竟是一無所覺?

  或者是感應到了陳嬌的興味,衛子夫於輕聲吟唱之間,也望了陳嬌一眼,這眼神是純摯的、是純潔的,好像一頭小鹿,擎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如果說陳嬌是一泓深潭,衛女就是看得見底的小溪,又有誰會把她當一回事呢?

  陳嬌便很好奇,這個衛女,究竟是沒能感覺得到她的特別,還是僅僅因為在如今這幾年,就算她知道,也不能有更多的對策,所以才索性來了個裝聾作啞。

  畢竟實力對比,實在是太懸殊了,陳嬌要她一門滅族,不過是手掌翻覆之間的事。

  她便沖衛子夫親切地笑了笑,誇獎她,「衛女唱得挺好。」

  衛子夫微微一顫,頓時有些受寵若驚,口中的歌聲,也微微慢了一拍。

  平陽長公主望過來一眼,倒是笑了,「嬌嬌要是喜歡,讓她天天唱給你聽。」

  陳嬌擺了擺手,不以為意,「我又不愛聽曲子,倒是母親家居無聊。衛女唱得這麼好,不知道有沒有姐妹呢?若有,想來也是唱得極好的。」

  這一次,衛子夫的水眸之中,終於掠過了一絲異樣的光彩,她望了陳嬌一眼,陳嬌於是又對她漫不經心地一笑。

  衛女低賤卑微的出身,實在是她最致命的弱點。

  ▼33、進諫

  平陽長公主這一次倒很識趣,不過十多天,連藉口都沒找,就直接把衛家人合族送到了堂邑侯府。

  「也算是真心了。」館陶大長公主和女兒說起來,對平陽長公主的怨氣倒是少了幾分。「這女人的家在哪裡,她的心還不就在哪裡?衛女小小年紀,就能得到阿徹的偶然歡心,說不定也是你的一大幫手。該調.教的時候,你也別心軟,賈姬一家自從知道女兒有了身孕,就很把自己當個主人了。」

  沒想到要提拔衛子夫的話,居然是母親第一個說出來的。

  陳嬌就算是再沉穩,也忍不住解頤一笑,笑靨頓時就和花一樣綻放了開來。心底有個聲音也在笑,笑得又苦澀又自嘲,又是真覺得好笑。

  兩重笑意盛放,就算是館陶大長公主,她的生身母親,一時也不禁看住了去。

  當時的貴族人家,雖然成親得早,但孩子們嬌生慣養,不比陌間百姓,到了二三十歲已經塵霜滿面。陳嬌的風情,是在這一兩年間才慢慢成熟起來,滿了十八歲後,就更顯得眉目宛然,沉靜中帶了雍容,眉宇間的貴氣並不凌人,卻自有久居人上的威嚴,伴隨一個凝睇,都自然而然可以展現出來。

  只是她最迷人的一點,還是那于最幽靜的一隅,驟然間迸發出來的笑意,這一笑好像一條裂縫,使她在轉瞬間就多出了少女該有的嬌憨與天真,雖然還是少了一份大漢皇后該有的霸氣,但這一笑已經足夠迷人,就是她母親都想:「嬌嬌在表面之後,還不知道隱藏了多少心思——真是內秀,難怪阿徹是越來越離不開她。」

  正這樣想,劉徹就已經大步進了椒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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