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二八


  其實說起來,天下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丈夫,劉徹雖然玩得過分了點,居然鬧出了三人同床的荒唐事,但平時對陳嬌也算是盡心盡力,不好再挑他什麼了。如果是一般世俗夫妻,他所求的其實也很簡單,陳嬌甚至沒有立場不給他支持。只是天家事事不同紅塵,夫妻之間的情分又混雜了政事,這才讓陳嬌覺得無依無靠,腳底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頭,錯一錯,來日沒准就要滑跌下去。

  「母后是為了舅舅的事,心裡不爽快。這我還是看得出來的。」陳嬌就徐徐地道,一邊挽住劉徹的肩膀,一邊將頭就靠了上去,「她又少到長壽殿去走動,也不明白我為了這件事,在外祖母面前很跌了幾分面子,在我身上出氣,也算是人之常情。」

  這句話鞭辟入裡,幾乎是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王太后發怒的根本原因。以竇代田,其實是太皇太后鳳顏一怒的後果,但在王太后心裡,她不敢怨望婆婆,就只好遷怒于陳嬌,覺得是她在太皇太后跟前搬弄是非,才有了這臨陣換講的一舉。

  還是一樣,沒有一句話直言太后的不是,但劉徹身為當局者,誰是誰非,真是一目了然。陳嬌越通情達理,就越發顯出了太后的昏聵。

  他不免又多了幾分愧疚,「唉,處處周全,你委屈了。」

  雖說虧欠太多,也許劉徹反而會更加不敢面對自己,但適當的人情還是要賣,不然出了工不見功,那真是傻子才做這樣的買賣。

  陳嬌忽然又覺得自己很可笑:她和劉徹已經做了快三年的夫妻了,卻連一點夫妻的感覺都沒有。互相扶持,本來是天經地義的事,落在她眼裡居然是一盤買賣。就是從前她和劉徹鬧得那樣厲害的時候,其實心底又何嘗不是把他當作了自己的丈夫?很多事就是因為是夫妻,所以才理所當然的以為,劉徹不會計較。

  她不去理會心底那聲音憤恨而悠長的冷哼,又強行壓下了不知從何而來的悵惘,不疾不徐地點出了這一番對話的根本目的。「其實母后不願去長壽殿,我大概也明白她的心思,恐怕還是擔憂國事,害怕你被魏其侯束縛住了手腳。」

  與其說這是在揣測王太后的心思,倒不如說陳嬌在試著描摹劉徹的心思。想要扶植田蚡,主要還是因為血緣關係近一點,田蚡至少想的不會是用自己的相權,去抗衡劉徹的皇權。

  陳嬌也是過問了春陀才知道,前段時間衛綰難得行使一次相權,就斷了劉徹招賢納良,令賢良方正、敢於直言進諫的賢者——或者說,是信仰孔孟之道的賢者,直接經過皇帝本人的考試選舉,進入朝廷中樞的念頭。

  雖然令自上出,背後肯定還是太皇太后的懿旨作怪,但衛綰平時老邁平庸,只曉得唯唯諾諾,難得發威一次,就令到劉徹吃癟,難怪少年天子前段時間格外荒唐,成日裡帶著自己嬉遊,對朝事擺出了愛理不理的態度來,原來還是和太皇太后賭氣。

  其實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這對祖孫已經過了幾招,或者是出於對她的愛惜和保護,雙方居然都沒有把她牽扯進來,直到竇太后被逼到了牆角,無奈之下,這才拉自己下場。

  忽然間,陳嬌對外祖母又多了一絲愧疚:她畢竟是把人心想得太狠了。不論如何,外祖母是決不會負她的。就是現在的劉徹,心中有沒有絲毫要疏遠她的念頭,也都還難說呢。

  她就微微抬起頭來,眼波流轉,大膽地去窺視劉徹的表情。

  劉徹神色間帶了惱怒,也有些笑歎出來的無奈,這拙劣的遮掩自然瞞不過他,陳嬌這不是借古諷今,而是直接借人喻人,手段大膽之餘,又多了一絲恃寵而驕的嬌憨,就是當著劉徹的面在勸他,可又不想把勸擺上檯面來,讓劉徹可以喊停。

  卻到底還是縱容她的,他嗯了一聲,英挺面龐似笑非笑,道,「你猜母后心思,倒是准的。」

  陳嬌自己也覺得好笑,忍不住伏在劉徹肩上笑了半天,才續道,「可母后未必想得到,這人是不能一意孤行的,朝中有這樣幾股勢力,盤根錯節。軍隊、外戚、百官,還有各地的藩王,就是貴為天子、貴為太皇太后,想要做成什麼事,也得照顧到大部分人的利益,令大多數人都得了好處,才能順利地把事情辦了。提拔舅舅,可是連外戚都不能完全服氣,更別說別人了,這件事終究還是辦不成的。可魏其侯就不一樣了,他畢竟有功于國,又有軍功,又是外戚,提拔他做這個丞相,軍隊、百官、外戚都是服氣的,太皇太后也是高興的,天子嘛,你喜歡的是儒術,魏其侯又是儒生……」

  她又抬起頭來,調皮地看了劉徹一眼,抿唇一笑,狡獪地道,「阿徹,你道我說得對不對?」

  她當然說得很對,竇嬰代田蚡,之所以會這樣順利,就是因為劉徹多少也本能地覺出了這個道理。即使貴為君王,在這個時候他也不能任性而為,竇嬰之所以上位,就是因為他能平衡到各方勢力,照顧到各方的想望。

  他用一種嶄新的眼神去看陳嬌,沉默有頃,才輕聲道,「你真的就只想管椒房殿裡的事?」

  陳嬌的心驟然一緊,她也不知為什麼,居然高高提起,若非自己全力壓抑,整個人都要緊繃起來。一股說不出的惶惑一下就捏住了她,她盡力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聽劉徹繼續說。

  「乾脆到宣室殿來,和我一起管管這個國算了,你的說話,可要比那群該死的孔孟、黃老之徒中聽在理得多了。」

  原來還是在埋怨手底下的人才太少。

  陳嬌一下放鬆下來,她白了劉徹一眼,又露出了劉徹慣見的一點嬌蠻。

  「椒房殿、永巷宮之外的事,送給我我都不管。」陳嬌說。「就是永巷宮裡的事,我都還管得不好,以後我要多用心管管永巷,管管你!」

  就算陳嬌有千般厲害,那又如何?她畢竟還是個女人,大部分心思,她都忍不住要用在劉徹身上。

  劉徹就一面心虛一面得意地大笑起來,一邊將陳嬌攔腰抱起,於她的驚呼聲中,奔進了椒房殿內,他在陳嬌耳邊說,「嬌嬌,我們生個兒子吧,朕的第一個子嗣,當然要從你的肚子裡爬出來。」

  其實這句話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實在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陳嬌的心卻直直往下沉了下去,忽然間她很情願從前的絕嗣,是因為有人害她,而不是更淒涼的可能。

  她該不會天然就不能生育吧?

  ▼19、犯邊

  經過陳嬌的妙語排解,劉徹總算是回復了往長壽殿走動的腳步,祖孫間言笑晏晏,雖不說親密無間,但至少帝后和睦,也讓前朝、後朝都安下心來。不至於各自人心惶惶,想要選一邊來站。等到了九月,匈奴人開始滋擾邊境,朝中人的目光也就由朝廷裡的這點子事,轉到了西北邊境,距離長安也就是十幾天路的上苑一帶。

  太皇太后經過場面,還算得上泰然自若,劉徹卻很生氣。

  先帝去世之初,匈奴人自己鬧得也不大像話,並沒有前來燒殺擄掠,說起來漢室邊境也安靜了足足有一兩年的時間,才迎來這一次聲勢不小的東犯。各地將士自然朝夕用命,但長安城裡依然不能不感受到匈奴人帶來的陰影與危機。自從高祖起,秦時榮光不再,對內說一不二一言九鼎的天子,在匈奴人跟前連一句硬話都說不了,劉徹雖然一向寬和,但在這件事上要比祖、父都敏感得多,消息一傳到長安,他就大發脾氣,把自己鎖在清涼殿內不肯見人。正好在清涼殿內陪伴他的兩名美姬,當時就抬出來一個,送出去挨板子了。

  陳嬌至此,終於完全肯定即使自己已經判若兩人,但或者所有事情的發生,依然都會同金屋之約一樣,由頭至尾,都由不得她來選。

  就算是她,也不禁平添了不少怨氣,並不曾出面去勸諫劉徹,而是在椒房殿后頭的小花園裡,「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未央宮是個很美麗的地方,即使陳嬌由少到大,出入的都是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的高門大戶,但她也不是沒有跟著劉徹出宮冶遊,見識過陌間百姓如泥一樣由人踐踏的生活。人但凡沒有毛病,想的總是奮發向上,要她把椒房殿拱手讓人,從這個花木蔥榮水聲盈耳的花園,搬遷到母親那一樣幽雅,卻遠離了長安城的長門園去,她自然是不會甘心的。

  由少到大,她也一直都很回避長門園,長到如今十六歲,居然一次也都沒有去過。她覺得自己只要不是被逼到絕路,也不想進去那個充滿了不祥的地方。為此,她能潛心去學,習得人間百態,洞悉幽暗人心。在那聲音的推波助瀾之下,自少她沒有童稚可言,從小就為了在劉徹身邊高踞後位竭盡心力。時至今日,她可以確切地講,如今劉徹看她,是要比從前更親密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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