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七


  椒房殿裡也不冷清,皇上昨日留宿皇后宮裡,正好一併拜見。

  他們對陳嬌都很熟悉,也都很喜歡陳嬌。大家歡聲笑語,皇上一高興,還賞了陳嬌一對無暇的黃玉璧,又多給了劉徹三天假。

  這個時候,只要陳嬌自己足夠客氣,沒有誰會待她不好。就連那聲音口口聲聲,在背後只會害她的王皇后,都顯得很和氣,她還念叨著陳嬌的母親。「進宮了也不到椒房殿看我。」

  陳嬌看著她笑,舅舅就看著她和王皇后笑,劉徹看著這一家和樂的場面,也笑。

  太子大婚,本來按理就有三天的休假,這三天,他陪著陳嬌,哪裡都沒有去。

  三日過後,陳嬌清早醒來,發覺劉徹不知所蹤。服侍她的宮人說,「殿下一早就出去,去未央宮讀書了。」

  這是做太子的自律。

  陳嬌就格外多看了一眼這小宮人。

  她的陪嫁奴婢並不太多,就算是當年的薄皇后,也沒有用自己的人手充實椒房殿。宮中規矩,即使是母親也不能輕易撼動。

  或者,母親也根本沒有想得太多。在她心中,自己嫁進後宮,上有外祖母同舅舅,下有劉徹全心全意地垂憐。心腹一二,也不是不可或缺。

  劉徹也的確是寵愛她的。

  她歎了口氣,收回了思緒,漫不經心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宮人跪在地上,輕聲說,「回娘娘話,我叫楚服。」

  陳嬌忽然一陣頭疼,她扶著額頭,禁不住輕聲呻吟起來。

  那聲音似乎在她腦中帶起了一陣旋風,她第一次知道它還有這樣的威力,它尖利地呼嘯著,似乎要用這無盡的、怨憤的長吟來宣洩心中無窮無盡的情緒。

  儘管已經想方設法地鍛煉過自己的心志,儘管她是個習慣了早熟,習慣了多思多慮,心思要比一般人更沉得多的貴族少女。陳嬌依然被這股強烈的疼痛,強烈的心痛給帶得彎下腰去。

  那小侍女慌了手腳,上前扶住她,一疊聲地問,「娘娘,娘娘?奴婢這就去喊人!」

  就像是來時一樣突然,那嘯聲忽然斷了,陳嬌腦際有短暫的空白,然後她恢復過來,忙含笑止住了小侍女的動作。

  「我沒有事,只是忽然有些……腿疼。」

  在宮中伺候的女兒家,就算再純情,哪有不知道男女之事的。再說,劉徹和陳嬌敦倫的時候,身邊又哪少得了端茶倒水之輩。

  小侍女的臉就很漂亮地紅起來,她殷勤地跪下來,「那……奴婢給娘娘捏捏腿?不是我自誇,別看我人小,我手上勁兒可不小。」

  的確,仔細看,這小侍女生得倒有幾分英氣,濃濃的眉毛英姿勃勃,雖然是屈居人下,但卻有一股很爽朗的氣息,並不像漢室宮女慣有的柔媚。

  陳嬌細細地打量著她,還沒有說話,腦際便傳來了一道冷冷的聲音。

  「殺了她。」

  那聲音斷然說,語調冷冽,如臘月冰泉。

  「殺了她,她將會是害你的人。」

  陳嬌便蹙起了眉毛。

  她越發仔細地打量了那小侍女幾眼,打量得她雙頰生暈,才輕笑著說,「不必了,我躺躺就得了。你下去吧,傳話出去,沒有我的吩咐,誰也別進來打擾。」

  楚服欠身一禮,默不做聲地退了下去。

  看得出來,她很像往上爬,也的確很有眼色,很能抓住機會。也許,她也很有能力。

  那聲音發出一陣起伏不定的低咆,像是受傷的獸,充滿了暴戾,在暴戾下,又有隱約血腥味。

  「殺了她。」

  她再三要求,「她會害你,她會害你。」

  陳嬌不說話。

  良久,她淡淡地說,沖著梁木,沖著朱紅色帷幕,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悄聲細語,說。

  「我才入宮不到三天,就打殺宮女,她又沒什麼大錯。舅舅知道,豈不是以為我是個性情暴躁、草菅人命的任性女兒家?就是外祖母知道,恐怕都未必高興。」

  「更何況劉徹雖然未必把宮女們當回事,但他素來寬大仁厚,底下人犯了錯,總是不吝諄諄教導。我動輒殺人,他心底未必不會覺得,我的面目醜陋。」

  「敵人是殺不完的,這一點,你應該明白,尤其在宮中,敵人數不勝數,我還能殺盡這宮中的少女麼?」

  那聲音不說話了,過了很久,她才煩躁地說。

  「你不懂!」

  她不再咆哮,而是細細地飲泣起來,嗚嗚咽咽,像誰家正演練的一支箏曲,聲調淒絕。

  陳嬌不動聲色地說。「那你就讓我明白,楚服究竟會做什麼事。」

  那聲音只是歎息,只是飲泣,她卻一句話都不肯多說了。

  陳嬌早就知道,進宮在她而言,是一場戰役的開始。她倒是沒想到,第一場遭遇戰居然打響得這樣快。

  當晚,劉徹沒有回北宮就寢。據來報信的小黃門說,他和伴讀韓嫣談得興起,今晚就不進後宮了。

  ▼5、婆媳

  做新婦的一整年陳嬌都表現得很低調。

  她和劉徹年紀畢竟還小,景帝和皇后多次關切,床笫之事,「樂而節之,腎水不足,不可過分耽溺」。

  年紀尚小,雖然同起同居,但同床次數並不太多。劉徹一心向學,有了空閒,偶然回來陪陪她,大多數時間,還是帶著韓嫣和他的那一群伴當,縱馬遊行田間陌裡。

  陳嬌從來不約束他和韓嫣來往,她更多地把心思放在伺候長輩身上。

  她的親外婆不需要任何經營,已經非常疼愛她,可王皇后卻沒有非要喜歡她的理由。

  漢家宮室繁華,飲食足厭,王皇后久已經失寵,天子國事之余耽于美色遊樂,太子雖然事母至孝,但他畢竟年輕,外頭的天地要廣闊得多,三個女兒先後事人,雖然也經常進宮侍奉,但並不能朝夕相伴左右。聽夠了笑話,看夠了歌舞雜耍,她時常胃口不開,日漸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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