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五


  陳嬌興味索然地搖了搖頭,隨手抱起一隻貓來撫弄。母親在她身邊歎了一口氣,若有若無,個中無奈已經盡情表露。

  她是不快樂的,甚至有些陰鬱,整個人太靜,坐在當地就是一支箏曲,雖悅耳,卻太冷清,也難免不太討母親的喜歡。

  可若是一個人的路,已經被她看得清楚,眼前大道雖好,可隱隱荊棘卻是遍地叢生時,她又如何能熱鬧得起來?天真不知愁,屬於任何一個名門貴女,但卻獨獨不會屬於陳嬌。

  母親是看不懂的,她還沉浸在皇后與太子的笑臉相迎中,沉浸在外祖母格外的信寵之中,沉浸在舅舅大度的縱寵中,渾然已經忘記,外祖母畢竟是個老人了。

  父親是看不懂的,兄弟們是看不懂的,他們看到的是竇氏的尊榮,卻已經忘記了呂氏的慘淡、薄氏的黯淡。在他們看來,太子妃金尊玉貴,夫複何求,為何還老不開心,簡直令人惶惑。

  陳嬌不免和那聲音抱怨,「為什麼所有人都看得這樣淺,好似田鼠,只看得到眼前三寸。」

  那聲音就笑話她,「沒有我,你也不過是一隻田鼠。」

  陳嬌只得默然,是啊,沒有她,自己也不過是一隻被周身的讚美,贊得飄飄然的田鼠。大抵世間人從少到大,只聽得到溢美之聲,普天之下,除了寥寥數人之外,再無須向任何人低頭,就是這寥寥數人,也隨她揉搓搖擺,由得她撒嬌發癡時,又如何能不飄飄然,如何能看得更遠?

  向父母問過好,她回閨中去繡花,一個香囊做到一半,還需細加針腳,斟酌花色。

  堂邑侯府的這個角落,總是特別安靜。

  到下午,有客人來了。雖是男客,但卻是她大哥親自帶人進的內幃。

  堂邑侯府自然也是要守禮的,男女七歲不同席,更何況這又是太子妃的閨房,即使是親兄長,有時都要避嫌。

  「大婚在即,我來看看你!」她的未婚夫說,即使是關心,也帶了霸道。

  陳嬌從針線裡抬起頭,笑了。

  這樣的笑,只對劉徹展現。

  她像是一朵花,只在劉徹眼神中盛開,其餘時間,便與萬物共歸於寂。

  又怎麼會有哪個男人能拒絕這樣的笑?

  陳須低聲說,「妹妹這裡的桃花開得好,我在簾外賞賞春。」他出了屋子。

  他們的婚期定在十月,一年之首,距今不過半年多,皇室大婚禮儀煩瑣,堂邑侯府上下並不得清閒,不過這種事,自然和陳嬌無關。

  她只需要在劉徹的眼睛裡盛開就好。

  他們年紀都並不大,十四歲的少年人,不過剛剛長成,距離加冠,還有五六年之久。陳嬌自知她尚有無數青澀,只是看著劉徹時,倒看不出他的年紀。

  他自小就比同齡人高大得多,同他一起長大的韓嫣,說話聲尚帶了孩童的尖,劉徹的嗓音已經變得低沉、沙啞。十多日未見,他臉側竟多了些淡青色的胡茬,看起來更不像是十四歲的少年郎,同十六七歲的陳須比,才像是同齡。

  陳嬌仔仔細細地用眼神撫了他一遍,垂下頭低聲說,「你又來看我。」

  這對未婚夫妻感情不錯,劉徹得了空,時常出宮上堂邑侯府來,看望他的未婚妻子。雖說於禮不合,但館陶公主又怎麼會在乎這個。倒是王皇后說過幾次,希望陳嬌多加勸諫,令劉徹更尊重禮法。

  陳嬌從善如流。

  只是這話雖然是勸諫,卻也有淡淡的喜悅,只是更多的,還有盤旋陳嬌周身不去,那一股難言的幽靜。

  劉徹並不在意,他挨著陳嬌坐下,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攬住了陳嬌的肩頭。

  自小一起長大的表兄妹,摟摟抱抱廝廝打打,也是家常便飯,年紀漸長之後,反而逐漸生分起來,陳嬌身份尊貴,又和他有夫妻之分,格外注意避嫌,這一攬,劉徹是下了決心的。

  懷中的女子並沒有如水一樣癱在他懷中,她先僵了片刻,這才緩緩地靠到了劉徹肩上,淡淡的馨香沁過來,似春雨,有些若有若無的濕潤。劉徹低頭看時,陳嬌輕咬下唇,面上染了淡淡的暈紅,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說不出的可憐。

  他心旌一陣搖動,半晌才穩住了,輕聲說,「成婚後,我天天看你。」

  陳嬌垂下睫毛,斂去了眼中複雜的神色,她點了點頭,輕聲應,「嗯。」

  少年太子,意氣風發,他就是最耀眼的太陽,誰要逼得他甘做配角,縱然能得他容讓,又怎如柔情千縷如絲,更能縛得住他的心腸。

  陳嬌想了想,又輕聲道,「舅舅知道,又說你兒女情長,想看我,過幾天到外祖母那裡,不也看得到?」

  劉徹日日都要向竇太后問安,竇太后又經常將館陶公主留宿宮中。陳嬌身為她最寵愛的孫輩,又怎麼少得了進宮侍奉的機會。只是在宮中人口眾多,就算是皇太子,也不能不顧忌物議,雖然兩人可以獨處,又怎能似現在這樣,將如珠如玉的陳阿嬌捧在懷中,肆意賞玩。

  少年太子心猿意馬,細細審視陳嬌的眉眼,見陳嬌閉上眼來,滿面紅暈,似乎不堪自己的審視,心中越發像是燒起了一團火,他的手不禁就握住了陳嬌的腰肢,輕聲道,「我想你,幾天都耐不得。」

  陳嬌就算再沉靜、再沉鬱,今年也終究只有十四歲,這低啞醇厚的聲音,直直傳進心底,似乎一下就絞緊了幾根心弦,她的心顫了一下。

  耳邊那聲音忽然冷笑起來,她似乎是自言自語,可在這心湖之中,就算是自言自語,又能說給誰聽?

  「可三日不食,不可一日無婦人。他自然是一日都耐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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