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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四


  季夏維持了十來年的0%的住家阿姨turnoverrate,陳其睿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內就拉高到了100%,他的領導力從未受到如此大的挑戰。

  今年自疫情以來,家裡的一百樣事情季夏一樣都不管,把「take everything forgranted」貫徹了個到底。陳其睿不具備source住家阿姨的經驗,他吩咐李欣做這件事。李欣下了詳細的brief給服務零諾時尚的家政保潔公司,然後帶了四位符合要求的阿姨給陳其睿面試,陳其睿見完後看一眼報價,認為過高。李欣委婉給老闆掃盲目前的市場價格,陳其睿則要求她按照給定的預算重新source。李欣並不知道,此事無關乎鈔票,而關乎陳其睿和季夏的能力孰低。

  任務難度高、時間緊,李欣只得在私下找施謹尋求幫助。施謹問過大致情況,兩天之內就給李欣送來一位蔣姓阿姨。李欣去陳其睿處交差,陳其睿對她的工作結果無可指摘,問背調做了嗎,李欣答蔣阿姨是Vivian推薦的。陳其睿便沒再要背調資料。事後李欣請施謹吃飯,請教要做到什麼份上才能像施謹一樣得到老闆的這般信任,施謹說,你替老闆做好一百樣工作,只能證明你的能力勝任這個職位;你替老闆做一件ugly的事情,他才能信任你的忠誠。李欣問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施謹微微笑了,沒有回答。她問李欣,老闆為什麼在換阿姨?Alicia不管嗎?李欣說,老闆沒講,我也不好多問。

  下屬能幫陳其睿找新阿姨,但下屬不可能住到陳其睿家裡幫忙管理和指導新阿姨。蔣阿姨一開始謹小慎微,每晚找陳其睿採購報賬,擬次日菜樣,連季夏的一件內衣破了邊線是要補還是要扔這種小事都要陳其睿確認之後才執行。合適的阿姨尋覓不易,陳其睿無法容忍短期內再流失一個阿姨,他認為不能以嚴苛標準待人,於是把李欣準備好的每日工作手冊給對方自學,不多干涉細節。待幾天適應期一過,蔣阿姨來請示陳其睿的頻率日漸降低,偶爾見了陳其睿也只是笑著點個頭,倒是對季夏畢恭畢敬,陳其睿立刻意識到,面對新阿姨要如何建立適度的管理權威也是一門學問,他不能過於放權,必須參與家務的統籌和決斷,該指揮時不能手軟,該管理時不能回避,否則便會讓阿姨誤認為他的存在無需被重視。為了成功地retain第三位住家阿姨,陳其睿不得不從百忙之中分出時間和精力用以對阿姨進行觀察、記錄、糾錯、溝通、目標設定、效率評估以及定期反饋。

  日常打掃要做到什麼程度,多久一次全屋掃除,工具和洗滌劑用什麼,大大小小的裝飾品和各類物件有沒有特定擺放順序,常用的日用備品如果臨時斷貨要補什麼牌子的東西,牆壁、窗簾、地毯、燈具、天花板、空調、冰箱、洗碗機、淨水器等等的清洗是阿姨自己做還是請人來家裡做,每月四套菜單怎麼定、新菜的口味要不要提前試,貴重的衣物鞋履配飾有沒有指定的送洗保養門店……陳其睿數不清有多少次在處理重要公事的時候收到阿姨的此類問詢,又數不清有多少次按捺住了想再單獨聘請一個PA替他處理這些瑣事的念頭──就算是請個新PA,為了不觸季夏霉頭,照樣要事無巨細地找陳其睿確認,既然季夏多年來有能力handle得了這一切,他陳其睿如今就沒能力handle得了嗎?而陳其睿為此付出的勞動,則統統像是隱形了一般,藏于阿姨每日工作成果的背後,透明得無人能夠主動察覺。

  這些佔據了陳其睿大量時間和精力的隱形勞動,令他不快,卻無處尋理。他幾十年來引以為傲的情緒管理能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滑坡──他幾乎要被一個面目全非的季夏拖累成一個面目全非的他。

  陳其睿用以支撐耐心極限的那層薄膜被刺破于一個普通的秋日清晨。

  當時剛過早七點,陳其睿在書房和KristenWade的北美團隊開視頻會議,電腦微信客戶端提示阿姨的新消息:「季總問她的衣帽間怎麼還沒有做換季更新?我不曉得要怎麼弄呀。」

  視頻會議在陳其睿的刻意加速下提前收了尾,未決事項由Kristen稍後再寫郵件跟進彙報。陳其睿下樓吃早餐,阿姨在餐桌邊同他說:「季總講,衣帽間裡沒有這一季的新衣裳,她晚上的活動就取消不去了,讓我和您講一聲。」

  當晚是某個知名時尚組織舉辦的可持續及環保主題的綠毯晚宴,季夏和陳其睿作為行業伉儷雙雙受邀,主辦方特地把兩人安排在了同一桌。老早就講好的雙人行程,季夏一句last-minute的不去,絲毫不把陳其睿的臉面放在眼中。

  陳其睿道了句「知道了」,放下碗筷,冷著面孔上樓。走進季夏的衣帽間,他才遲遲意識到即便他已經付出了大量的隱形勞動,卻仍有疏漏之處──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替季夏提前準備社交應酬的必備之物。今年疫情解封時夏天已經過了一半,季夏沒提換季購衣的事情,現在已經到了秋天,她衣帽間裡的東西不調一調確實講不過去。

  看著這一室的上衣、外套、各種長短的裙裝、長短褲、涼鞋、平底鞋、高跟鞋、踝靴、過膝靴、各類手袋、首飾、配以不同衣物的內衣……陳其睿想到他數十年如一日的西服套裝、襯衫、皮鞋、皮帶和襪子,做出結論:季夏為他整理更新衣帽間,和他為季夏整理更新衣帽間,二者根本不是apples-to-apples的工作量。

  當晚活動陳其睿一人前往。從開頭到結束,大約有二十多個人在打招呼時問他Alicia怎麼沒來。社交場合中的重複解釋也是無償勞動的一種,哪怕季夏不在現場,作為她的丈夫的陳其睿依然無法避開這些冗繁無趣的工作。

  到家後,陳其睿看見季夏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問都不問他今晚活動出席得怎麼樣。陳其睿在活動上喝了點酒,司機提前打過電話,蔣阿姨睡覺前備好了熱茶放在桌上。陳其睿沒交代過阿姨以前季夏是怎麼照顧他的,故而這杯茶泡得和季夏以前給他備的茶全然不同。

  一口陌生的茶喝下去,陳其睿心頭那張已被刺破了一隻小孔的耐心薄膜此刻迅速向四方擴裂,他放下保溫杯,「沒有當季的衣服穿,你就不和我一道出席活動,有沒有這種邏輯和道理?你的衣服有多少,我的衣服有多少,你不清楚?你需要我提醒?」

  季夏右手捏著遙控器,「你是覺得不公平,還是覺得這項家庭事務超出了你的能力範圍?」

  「講公平──我看上去是講公平的人?」季夏一下接一下地按著換台鍵,看也不看他,「超出能力範圍──你在奢侈品時尚女裝行業幹了二十年,在一家『womenfirst』的公司做全球總裁,女人的應季衣服你不會買嗎?你是不懂seasonal trend,還是不懂silhouette和styling?」

  零諾時尚的Q3業績回顧會議于十月第二周召開,按品牌體量從高到低報告,財務對2022全年全球業績的最新projection是四億八千四百三十萬歐元,意味著在中國大陸地區生意受上海疫情封控重大影響的情況下,陳其睿在今年仍然領導零諾時尚於全球範圍內實現了百分之六十七的高雙位數同比增長。

  一天半的會議開完,李欣找何亞天要22FW女裝的global trendreport,何亞天說這是商品中心早在半年前就circulate給所有人的資料,建議李欣去翻歷史郵件。李欣說是老闆要看。何亞天於是微信手下,速速發一份給李欣。

  晚飯上海總部高層聚餐,餐後何亞天找薑闌換個地方小酌。何亞天近期壓力出奇的大,五個品牌全球總裁裡屬他最不要坐這個位子。薪水和福利沒漲多少,卻被逼著一天到晚地盯業績,看P&L,砍預算,和人事吵人頭,和財務吵指標,和物流供應鏈吵流程,哪有只做商品的時候日子過得舒服。正喝著酒,兩人同步收到李欣新call的會議,陳其睿要和五個品牌的全球總裁以及商品總監review23FW和24SS的product assortment plan。

  喝了酒的何亞天忍住沒翻白眼,卻忍不住開口吐槽:Neal Chen這種不是做fashionmerchandising出身的直男一把手,平常談到商品就那老幾樣──OTB,InventoryTurnover,JIT,Sell-thru,WOH,MOQ,兩隻眼睛裡只有生意和數字,什麼時候真的關注過女裝trend,什麼時候用心看過每一季完整的assortment?現在call會review這些細節,明擺著是不放心新走馬上任的幾個品牌全球總裁對明後年的決策。

  姜闌沒有跟著何亞天一起吐槽,卻也沒有反對他的說辭。不管國內國外,奢侈品女裝行業裡所有這個歲數的直男一把手,個個占盡了時代和性別的雙重紅利,在商品sense方面沒有本質區別,陳其睿已然算是「講得過去」的老闆了。若想從根本上改變現狀?除非再過十年,等姜闌或是何亞天坐上這個位子。

  陳其睿替季夏把當季衣帽間更新打理好的當晚,再次接到趙空雷的電話。後者關心他這兩周怎麼樣,情緒是否有所好轉。陳其睿一個字都不想講。他天天在外面管公司,做著全球市場幾個億歐元的生意,回到家了還要繼續管家務事,一天到晚被種種瑣事纏身。陳其睿第一次感到精力嚴重不濟──比起去年初他生病動手術那段時間,今年他更多的是精神層面不可逆轉的疲憊。

  這種嚴重的人生失衡感,就算面對多年老友,陳其睿也講不出口。

  趙空雷問:「你想好了嗎?」

  陳其睿仍舊一字不講。趙空雷自認為瞭解陳其睿,卻不知道陳其睿此前做過什麼人生規劃;趙空雷自認為替陳其睿出了個絕妙的主意,卻不知道季夏怎麼可能是講公平的女人,陳其睿想讓她分利益她就能分利益?

  陳其睿繼而又想到李微實口述的六種負面情緒,他此時此刻連此生最擅長管理的情緒都不再想管理,他寧可抹去作為人類所擁有的一切情緒,以最大化保存精力和體力。他最終回答趙空雷:「我現在最需要的是stability.」

  趙空雷又問:「那Alicia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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