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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李微實又說:「我對『不正常』的態度很簡單,只要不影響生活,就『let it be』。」

  施謹問:「你也『不正常』嗎?」

  李微實點頭。

  施謹說:「我看不出來。」

  李微實笑了,「我脊柱側彎,遺傳我媽媽。十二歲那年醫生建議開刀動手術,說不做手術的話等老了會影響生活,我說那就等老了生活受影響的時候再說,直到現在我也沒做手術。」

  施謹轉過頭,不算暗的餐廳光線下,李微實一動不動地望著她。施謹的目光移到李微實的上半身,「我看不出來。」

  李微實說:「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施謹的手腕被李微實捏住,她感到小臂被她牽引向後,她的手觸上她的後腰,一面是沙發的皮料,一面是衣物的面料,她的指尖一寸一寸地劃過她骨感分明的脊背。

  幕布上還在播不知名的美劇。

  有女聲在說:「It all comes down to who you truly are.」

  送李微實回家後,施謹把車停在小區門外的路邊。她在車上安靜地坐了會兒,然後打開車門,走下車。

  冬夜無霧,施謹抬動手腕,感覺皮膚所及處皆是水氣。她這輩子從未呼吸過如此潮濕的空氣。

  手機振動。

  施謹掏出來,看見新微信。

  李微實發來一張照片,是她養在家裡陽臺上的花。施謹看著屏幕上的這朵花,仿佛又聞到了她身上的花香沐浴液味。

  李微實:「小施,送你一朵小花。」

  彭甬聰加完班,深夜從公司出來。開車開到半道,才發現他在無意識地往施謹家開。忙和累是不爭的事實,也是不爭的藉口。然而再忙再累,潛意識騙不了人。

  車停穩,彭甬聰摸出手機,半天沒發出微信。

  過年去昆山,趙瑩的那個問題叫彭甬聰回答不了。趙瑩不知道她有個什麼樣的女兒,更不知道她女兒和彭甬聰簽了什麼樣的合同,但趙瑩的問題給了彭甬聰新一輪的啟發:如果他跟施謹談結婚,那麼早前的戀愛合同就可順理成章地作廢,兩人可以重新擬一份婚前協議,在新協議裡,他不必妥協遷就,也不必因自負而陷自己於如今這等荒唐境地。後來回寧波,彭甬聰聽到了施謹和彭韜對話的最後半句。FierceTech要是上不了市,彭甬聰的身家根本無法打動施謹和他談結婚,他早該看透,在利益和算計上,她從不差他一點。

  彭甬聰坐在車上,試圖閉眼休息,但腦海中全是施謹。

  兩人上上次見面,施謹問他出海業務最近做得怎麼樣了,彭甬聰不想提,但又不能不答。從今年初開始,胡烈就提出要relocate彭甬聰去北美,彭甬聰問他一個中國人跑去管當地團隊有必要嗎,胡烈反問為什麼來中國做生意的外企都喜歡派自己人跑來管中國團隊?彭甬聰始終沒同意。胡烈不解,彭甬聰這場戀愛談了快一年,熱戀期也該過了,還這麼捨不得嗎?彭甬聰無法解釋。他要是真去了北美,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能接到施謹履行合同告知義務的電話?這種日子,他能過得了?如果不過了,他要賠出多大一筆錢?

  兩人上次見面,彭甬聰提了一句趙瑩的話,旁敲側擊想看施謹對結婚一事的態度。當時施謹聽後,微微笑了,問他:「我沒讓你感受到我有多喜歡你嗎?為什麼你會講這麼荒唐的話。」

  每次看到施謹嘴角那點溫柔的笑容,彭甬聰再多的不甘都會被逐漸壓平。他有時會懷疑自己是被pua了,「誰痛苦,誰改變」這種話,他當初怎麼就能接受得了。

  這段關係將會走向何處,背後的想像空間如同一個無底黑洞。

  手機振動劃破車內的平靜。彭甬聰睜開眼,看見施謹發微信來問他加完班了沒。他沒回答,只回復問她什麼事。

  施謹:「我想你了。」

  盯著這四個字,彭甬聰感受到自己遽然而起的情緒和衝動。他真想讓施謹以同等程度地體驗一番他種種難以言述出口的心情。

  施謹給彭甬聰開門。

  他洗澡時,施謹就在淋浴間外面看著他。淋浴間置物架上的沐浴液用得非常快,彭甬聰知道施謹的癖好,她喜歡洗澡的時候用沐浴液當潤滑劑。

  隔著玻璃門,施謹說:「我們公司要調整全球組織架構。三月初開始,八月底結束。」

  兩人交流彼此工作是常態,彭甬聰問:「對你有什麼影響?」

  施謹沒回答,「公告的截圖我晚點發給你看。」

  彭甬聰說:「既然零諾時尚要做全球的re-org,你乾脆申請直接轉崗北美不好嗎?」

  施謹問:「和你一起去?」

  彭甬聰「嗯」了一聲。他沒必要對她解釋他心中的萬般掙扎。

  施謹微微笑了,「你覺得我還不夠喜歡你嗎?一定要讓我和你一起去北美嗎?沒有這個必要。」

  彭甬聰沉默。

  兩分鐘後,他關掉花灑,拉開門。還沒等他擦乾身上的水,施謹就上前摟住了他的脖子,手指順著他的後脖頸一路滑下去。彭甬聰難得敏感地察覺到她今天的不同尋常,但具體是哪裡不同,他無法準確分辨。

  在施謹咬住他的嘴角,又慢慢地吻住他的嘴唇時,彭甬聰按著她腰的手用了些力氣。

  「怎麼了?」施謹抬眼問。

  彭甬聰說:「沒什麼。」

  未說出口的事實是,她從沒像今晚這樣親吻過他。有那麼一瞬間,他居然產生了從未有過的荒唐幻覺:她不止喜歡他,她愛他。

  彭甬聰睡著後,施謹從枕下摸出手機。屏保已換成了今晚收到的那朵小花。她慢慢地回憶不久前的那場高潮。

  空氣中的濕度能夠將人溺死,暗夜中有無數朵小花驀然盛放,耳邊不是彭甬聰的喘息,而是李微實的聲音:「小施。」

  早晨起床,施謹收到Petro的微信,說他回紐約前落了東西在六樓辦公室,請施謹幫忙取來寄給他。隔了這麼久,他就好意思提這個要求。換做別人,施謹會直接拒絕,但面對Petro,她稍思之後還是答應了。

  到公司,保潔阿姨剛剛做好衛生,拖著吸塵器走開的時候和施謹打招呼:「施小姐,你來得真早。」

  施謹跟阿姨要了六樓空辦公室的鑰匙,開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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