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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六


  季夏想要fire許宗元,但偏要用他喝醉酒後沒理智的話逼他自己辭職,想要季夏給付許宗元被公司解雇的高管賠償金?絕不可能。許宗元要是不想辭職,那就得付出自掏腰包招待張嵩複、降薪百分之四十六、取消年終獎、搬出獨立辦公室、失去高端商業醫療保險的代價。

  黎桃質疑得沒毛病。這種程度的羞辱,許宗元居然能夠忍受?

  許宗元想到黎桃的話。他無意識地點開許先淮的微信。對話框空白一片。兩人近幾年的聯繫和溝通僅限在家族群裡逢年過節的問候和派領紅包。

  許宗元搖頭,關掉微信。

  季夏能不能成功收購TAP,許宗元沒興趣預測。黎桃能不能反過來成功收購Xvent,許宗元更沒興趣當一個純純被利用的工具人。

  在加入Xvent十八個月後,許宗元首次主動聯繫通訊錄裡的獵頭們。他把最更新的簡歷一個接一個地發過去,向對方說明自己的近況以及目前想看機會的方向。疫情後各行各企業的數字化相關崗位一直層出不窮,從高管到中層到執行層,永遠都有opening,好幾個獵頭都表示願意幫許宗元做mapping和推薦。

  幾天之內,許宗元陸續接到回復。獵頭講話不算委婉,考慮到許宗元既往的職場性騷擾污點,美資、法資、德資大外企的region/country/cluster級別的高管崗位基本沒戲;台資、港資、日資、韓資等企業沒有歐美企業受這幾年的#MeToo運動影響那麼高敏感,部分職位可以推許宗元去聊聊看;內資企業有不少合適的崗位,但要麼就是薪酬匹配不到許宗元的期待值,要麼就是團隊和業務範疇比許宗元目前的小,許宗元如果願意降低薪酬或者業務要求,那麼獵頭也可以去推推看。

  許宗元聽後說不必了。

  獵頭也不多講。許宗元目前的行政級別,帶的團隊人數,負責的業務規模,有多少大企業的崗位能匹配?能匹配他的那些崗位,市場上又有多少優質候選人在等著聊?許宗元這種候選人,再怎麼樣都磨不掉高傲的心氣,他能看上的公司不願意冒風險用他,不在乎風險肯用他的公司他又看不上。

  掛掉最後一個獵頭的電話,許宗元又一次點開許先淮的微信。

  盯著空白對話框,許宗元腦海中閃過當初黎桃是如何被季夏親手送上那一條「萬里前程」的。他知道,只要現在在這個對話框內打下一個字,這便會是他「前程萬里」的第一步。黎桃在餐廳裡按住酒杯底座的決意和力度,讓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許宗元自知沒有那種決意和力度。他又一次關掉微信。

  這邊許宗元剛結束和獵頭的種種溝通,那邊桑德易的助理就發來了Y集團組織管理變革討論會議的日期、時間、地點、與會人員名單和日程安排。

  張嵩複算好時間,於當晚打電話給許宗元,說既然會議議題之一是討論Y集團在上海建品牌營銷中心和雙總部,他說服了桑總將這次會議放在上海,開會之後還能順便考察考察。這次來的事業部總加上集團共享服務中心的各位總們一共有九個人,張嵩複讓許宗元看著安排安排。

  接電話時,許宗元站在大開的窗邊。立春一周,冷意不減,他眺向Xvent公司所在的東南。青黑的夜空中,那顆巨大的、肮髒的球體毫無徵兆地爆裂開來。濃稠的墨色液體傾瀉而下,濃嗆的烈酒味彌漫於天地之間。他像是回到了醉酒的凌晨,柏油路面冰涼,煙頭燙在皮膚上,他滿身都是醉漢吐過之後的慪人氣味。

  關上窗,許宗元第三次點開許先淮的微信。

  他的搖擺不定、瞻前顧後和遲疑不決,讓這條微信比黎桃預期的時間晚發出了數日。

  許先淮見許宗元,沒讓他訂餐廳,沒讓他到家裡,直接叫他到CHG資本的上海辦公室。

  二百七十度江景的corneroffice裡,許先淮當著許宗元的面打了兩通工作電話,忙完後才問,「找我什麼事?」他大哥的這個兒子,多年來小得意不少,大事業沒有,連老爺子一直盼的曾長孫也生不出一個。

  一路上打好的腹稿如同見不得光的古墓帛書,此刻被落地窗外的陽光一照便碎成了粉末,許宗元本已決計踏上「萬里前程」的那一丁點膽魄隨之消逝無蹤。他不得不臨場改口:「……CHG資本現在缺人嗎?」

  「你想來我這兒?」許先淮問,「你在Xvent幹不下去?和老闆鬧矛盾了?外面找不到好機會?」

  許宗元不說話。

  許先淮認為許宗元完全是自作自受。以許宗元的智商和能力,最起碼也應該幹出胡烈那一番事業,再不濟也應該幹出彭甬聰這一番事業,但人的資質不只是智商和能力,還有識大勢的格局和用對地方的勇魄,這兩樣許宗元差得太遠,而混成現在這樣的許宗元居然還有臉來找許先淮要工作。

  許先淮說:「你發簡歷給CHG的人事招聘郵箱。走流程,等通知。」

  許宗元在他二叔這兒走不了任何捷徑,他二叔的態度很明確:要是受不了,就滾回家找他爸去。他只能說:「哦。」

  許先淮倒了杯茶給自己,「我前不久剛見過你老闆。」

  這話正中許宗元下懷,季夏要籌現金,見胡烈見許先淮都是常規操作,「她要轉讓手裡FierceTech的股份嗎?」

  許先淮瞪著他,「你腦子清楚嗎?FierceTech今年要上市,你老闆現在轉讓什麼股份?」

  「那你見她幹什麼?」許宗元沒想到季夏居然沒從這兒找錢。那季夏要從哪裡搞錢收購TAP?

  許先淮耐著性子,「你老闆給我介紹個人LP。」

  許宗元問:「誰?」

  許先淮本可以不回答,但還是告訴他:「寧波Y集團的桑德易,還有他的兩個兄弟。」

  許宗元一愣,隨即一哂。他早該想到,疫情之後,像桑德易這種人兜裡的錢可比機構LP要好募多了,季夏沒理由不給許先淮和桑德易牽線搭橋,這樣一來既能鞏固和Y集團的客戶關係,又能鞏固和同為FierceTech股東的CHG的關係。

  許先淮目光略顯複雜,「你老闆一身的本事你不學,你還要鬧辭職?Alicia和我講,你做Y集團做得不開心,我問她你有什麼可不開心的,她說你不會拿捏客戶,只會被客戶拿捏。我告訴你,桑德易看人只看兩點:上識大勢,下有膽色。你老闆能識大勢,他由衷欣賞;可你老闆手下的膽色,他看不到。你有膽子刷公司的信用卡給他下面的嘍囉找女人,你沒膽子直接把方案拍他辦公桌上?」

  許宗元沉默。沉默過後,他的智商逼迫他開口:「Alicia早就知道我會來找你?她提前和你講這些?我今天來找你,你也告訴她了?」

  許先淮說:「你想給老闆使絆子,你也得挑個腦子不清楚的老闆下手。這點道理,你還需要我教你?」

  午飯後回到公司,許宗元被方嘉通知去見季夏。季夏對付叛徒的手段,許宗元見識過,在走去季夏辦公室的一路上,許宗元把黎桃此前走過的每一步都在腦中提前演練了一遍。

  季夏手握保溫杯,在看辦公桌上的會議資料。見許宗元進來,她問:「Y集團這次的會,你準備怎麼開?」

  被問具體業務和工作,許宗元沒有答不出的。季夏針對Y集團組織管理要達成的一二三步目標,許宗元沒有遺漏任何要求,他把方案做得深入淺出、科學合理、無懈可擊,只要過了這場會,桑德易和各位總們點了頭,後面就能逐步實施下去。他把開會要過的內容和要帶的節奏先給季夏粗略講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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