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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


  如果她成為不了劉辛辰定義中的能力者和成功者,她又會被劉辛辰怎樣評判?在劉辛辰眼中,宋零諾還值得被任何人喜歡嗎?

  梁梁如期交付「適應性時尚」一期的首批樣衣,用於支持7az紀錄片的拍攝。Ken請黃笑幫忙安排7az做fitting的時間,黃笑聽不懂什麼是「fitting」,Ken解釋說就是試試產品的風格和尺寸,看看要不要做調整。黃笑說,嗨,那你就說試穿不就完了嗎,就跟逛商場的時候試衣服一個道理唄。

  宋零諾按照黃笑安排好的時間,親手拖著兩大箱樣衣去Union俱樂部。Ken同步安排了女性裁縫和造型師,在那邊等著宋零諾。

  去的路上,宋零諾抽空刷微博。Union前幾天的晉級賽第一場慘敗,打得離譜到被所有觀眾和網友罵是打假賽的地步,Union則靠這場敗績喜提當天微博高位熱搜,整個俱樂部的管理層和戰隊人員從上到下被噴得體無完膚,無一倖免。隔天,網上又爆出一段視頻,是Union戰隊教練管甯在比賽場館後臺和某賽事工作人員打架的片段。視頻裡,管寧把人壓在地板上,死死掐住對方的脖子,自己的胳膊上掛著幾道傷,衣領被人撕爛了大半。管寧靠這條打架視頻也上了一回熱搜,詞條排名不算高,三十八,這距離他上一次上熱搜已經過去了一年半。那次是他作為Union的隊長和指揮位,在比賽時出現重大失誤,導致戰隊連那年全球賽的線下賽都沒進去。

  宋零諾想,7az不止比賽打法和風格很像當年的管甯,就連喜歡和人打架這件事,也和她的教練如出一轍。

  一進基地,宋零諾就聽Ken說,白川想找7az家庭成員還有她教練聊聊的要求難以被滿足。黃笑和Ken說,我是真的為難,簽合同的是7az,不是她媽媽,也不是她教練。

  宋零諾搓了搓被箱子磨得通紅的手心。

  7az在單人宿舍裡試衣服,拒絕任何人幫忙。宋零諾、裁縫和造型師三個人站在門外,好半天都等不到換好衣服打開門的7az。

  宋零諾看看時間,抬手敲門。

  敲了一下,兩下,三下,裡面沒人吱聲。

  又過了半天,7az才把門打開。

  宋零諾看向地上的兩隻箱子,衣服被7az翻過,亂七八糟地堆在箱子裡,但她一件也沒換上身。

  宋零諾問:「你為什麼不換呢?」

  7az說:「之前看你們的資料,我覺得這些衣服又漂亮又方便,我好想穿。今天看到實物,我覺得它們很醜陋。」

  樣衣和線稿沒有出入,宋零諾搞不懂7az為什麼故意不配合。她耐著性子解釋:「這些衣服和之前給你看的資料一模一樣。」

  7az說:「我不想穿。」

  連日來,宋零諾的心情一直很糟糕,面對無理取鬧的7az,她必須努力壓抑情緒,「我們公司為這個項目投入了很多人力和物力,設計團隊的同事們加班加點幾個月,商品、品牌和零售部門的同事們也都盡力支持,大家都希望這個項目上市後能夠成功。」說這些,也不知道這個世界裡只有打遊戲的女孩能不能明白。

  7az說:「你們是為了賺錢嗎?」

  公司當然不是做慈善的,但是這個項目並賺不到什麼大錢。宋零諾回答:「這個項目在一定程度上承擔著品牌面向社會的公共表達,我們希望能夠喚起大眾對女性特殊障礙群體的更多關注,同時也為需要這些產品的女性消費者提供必要價值。」

  7az說:「你把你們說得很了不起。」

  也許還達不到「了不起」的地步,但宋零諾認為大家的付出和心血是有很大價值的,「難道不是嗎?」

  7az說:「做一堆給使用輪椅的女人穿的褲子和裙子就了不起嗎?你知不知道,中國有多少下肢殘疾的女孩用不起輪椅?你在大街上見過拄著拐杖的女孩嗎?你知道她們穿什麼衣服都不好看嗎,因為不論她們穿什麼,只要拄著拐杖,拐杖就會把衣服全部頂在腋下,很難看很難看。你們沒想到很多下肢殘疾的女孩需要的不光是裙子和褲子,還有上衣吧?你知道你為什麼想不到嗎?我看過你在小紅書上發的志願者招募筆記,你的粉絲裡面怎麼沒人提醒你呢?我告訴你──因為那些女孩不是你的粉絲,她們『不配』。她們也買不起你們的任何衣服,她們不配成為你所說的『需要這些產品的女性消費者』。」

  宋零諾兩手發冷,她的心臟又開始不配合供血。她忍著火氣,「我們公司品牌的定位就是這樣的,價格就是這樣的,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不想和你爭辯,我要告訴你,你既然簽了商務合同,你就必須履行合同上的義務。」

  7az說:「那你們換個人來。我討厭你。」

  被討厭無所謂,但被7az反復討厭令宋零諾再也無法壓抑情緒。她彎下腰,把箱子裡的樣衣一件件拿出來,舉到7az臉前,逼她換衣服,「我也討厭你。你就是個自私的、喜怒無常的、兩幅面孔的不懂事的小孩。你之前不是說紀錄片怎麼拍都可以,但就是不能拍你是個殘障女性嗎?但你為什麼就能和葉葉聊你的『缺陷』和『殘疾』?你就是故意針對我是不是?」

  7az說:「對。我就是討厭你。」

  宋零諾舉在手裡的衣服被7az一把拍掉。她還沒反應過來,7az飛快地轉了半圈輪椅,揮起胳膊,重重地搡了宋零諾一下,「你出去!」

  大腦在這一刻因遽起的巨大憤怒而短暫宕機,宋零諾的身體做出最本能的反應,她同樣揮起胳膊,重重地搡了坐在輪椅上的女孩一下。

  事情於一瞬間失去了控制。

  等宋零諾的大腦重新恢復意識時,她已經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右臉摔腫了,嘴角磕破了,一股鹹腥的血味彌漫口腔。

  管甯在鄧標平辦公室裡。

  在比賽場館後臺打架的事情,對外,俱樂部給賽事方賠了錢道了歉,對內,管甯被鄧標平罰了兩萬塊人民幣外加本季度績效獎金。

  鄧標平覺得糟心,這次的打架事件,加上上次和他吵架的事件,讓管寧和Union俱樂部出盡了「風頭」。選手腥風血雨體質也就罷了,教練也這麼腥風血雨是想幹什麼?腥風血雨也行,只要拿回來一座獎盃就能贖罪,但現在戰隊是什麼成績?關起門,鄧標平罵管寧罵了一個小時,連勞動合同都被拿出來拍在桌上,要不是現在沒有現成的教練備選,鄧標平會直接解雇管寧,讓他收拾東西滾蛋。

  罵完之後,鄧標平讓管寧好好反省思過,重新厘清工作思路。

  管甯走出鄧標平辦公室。

  汪明明在樓道口等著他,見面就說:「7az又和人打架了。」

  聽到這句話,管寧頭疼欲裂,「這次和誰?」

  汪明明說:「合作的品牌方的一個女人,7az把人打趴了。怎麼辦,小孩這次是不是惹了大禍了?這要怎麼收場啊?」

  管寧走進食堂,看見坐在角落的宋零諾。食堂阿姨拿塑料袋裝了一堆冰塊,她正拿著敷臉消腫。

  一米七幾的大高個,打不過一個比她小六歲的殘障女孩,管甯真覺得宋零諾白長了這身板。他走近她,遞給她一塊軟毛巾,分享經驗:「你拿毛巾包著冰塊,敷起來會舒服些。」

  宋零諾接過毛巾。被管寧握過的毛巾也有稻梗氣味,苦中透著一丁點清香,混雜著宋零諾嘴裡還沒完全消散的血腥味,變成了一股加劇她的疼痛、卻讓她同時上癮的味道。臉腫成這樣,嘴角也破著,她不知道下周的拍攝工作要怎麼進行。工作做不成,吵架吵不贏,打架被打趴,宋零諾的情緒跌入前所未有的低谷。

  管寧說:「我代表7az向你道歉。」

  宋零諾放下冰塊。心情很差,她不在乎自己在管寧眼裡是什麼形象,「我有不接受的權利和選擇嗎?」

  管寧說:「你需要什麼補償,可以直說,俱樂部會想辦法滿足。」

  宋零諾轉過頭。男人的左臂上掛著幾道和人打架的傷痕,他的嘴角也青著,誰也不比誰更體面。她問:「你為什麼和比賽場館的工作人員打架?」打架的起因,網上眾說紛紜,但一個比一個離譜,可信度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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