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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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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他預料的那樣,年輕女人對他的作品毫無興趣。她跟著任鴻來他的個展,只是為了跟任鴻在一起,連站在安檢入口處,她都要和任鴻拉拉扯扯地講半天的話。 只可惜喜歡任鴻的宋零諾並不知道,任鴻從二十歲之後就沒再喜歡過女人。任鴻小時候喜歡女人,長大了喜歡男人,或許等老了又會重新喜歡女人,誰知道?當初任鴻被他親爸打出家門,他爸說不要這種「不正常」的兒子,後來郝翠雪上門和她姐夫說:我這輩子搞過多少男人就搞過多少女人,任鴻往後跟我走。 搞藝術的人,性取向的流動在他們身上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曾霧偶爾會自我嘲諷:或許這就是他和真正的藝術家之間的天然壁壘。 荒謬的是,宋零諾身處時尚行業,就職於只做女性品牌的奢侈品集團,平常工作中遇到的男人能有幾個是直的?她連任鴻的性取向都分辨不清楚嗎?連任鴻本人都沒想過宋零諾對他的喜歡會是那種喜歡。宋零諾究竟怎麼能做到一邊無知愚蠢地對任鴻產生男女之情,一邊經驗老道地對曾霧說出「我喜歡喝甜的,或者貴的」這種考驗男人的話術? 目睹宋零諾一廂情願地喜歡任鴻,曾霧並沒有提醒告知她的義務。要他扶貧幫困,沒問題,但這個貧困僅指金錢,這個貧困不包括智商。 不知道有朝一日宋零諾得知真相時,會不會被自己蠢哭了。 曾霧試著想像那個畫面。 一想到宋零諾的眼淚,他就不可控地動了動手指。女人微燙的呼吸在他指間長久地滯存著,叫他無法多想。 「曾霧。」 朋友在身旁叫他。 曾霧回過神,「嗯。」朋友千里迢迢來上海看他的個展,他不應該走這麼久的神。 曾霧個展一共五間廳,四間半開放展廳,一間封閉展廳。其中,「敘往」占兩間廳,「破新」占兩間廳,分別陳列展出他出道以來的經典作品。 朋友走完這四間廳,問:「最後那間廳有什麼特別的?」既不屬於「敘往」,又不屬於「破新」,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曾霧說:「沒有。」 最後那間廳裡,僅有一幅作品被陳列。 照片上的年輕女人穿著連體褲,坐在空曠無物的地面上,她光裸的後背掠過有如晨曦一般的光芒,她微微側首看向鏡頭,神態既滿足,又痛苦。滿足是內發的滿足感,痛苦也是內發的痛苦感。 任鴻最後選定展出這張照片時,郝翠雪特地致電問曾霧:你當時拍到的是什麼?你當時看到的是什麼? 曾霧沒有回答。 任鴻在樓上休息室找到郝翠雪,返回展廳接宋零諾,把人一路送到郝翠雪面前,介紹說:「這位老太太姓郝名翠雪。這位小姑娘姓宋名零諾。你們倆自己聊吧,我要下樓找人玩了。」 任鴻說老太太,宋零諾卻一點都沒覺得面前的女人「老」,她很難想像這是自己奶奶的同齡人。宋零諾的奶奶種了一輩子的地,和郝翠雪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既然是奶奶的同齡人,宋零諾必須按晚輩的禮節叫人:「郝奶奶。」 任鴻還沒走,一聽這話,立刻笑:「哎哎,這輩分不對吧?您是我姨,是霧子的恩師,怎麼變成了她奶奶?」 曾霧的恩師? 宋零諾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心態的變化,她慌忙改口:「郝老師,您好。」 郝翠雪轟走任鴻,然後笑眯眯地對宋零諾招手:「來。」 宋零諾走過去,郝翠雪拍拍身旁沙發的空處,宋零諾拘謹地坐下。她很想問郝翠雪到底為什麼想要認識她?但她又不敢唐突這位氣質和身份都很特別的長輩。 郝翠雪塞了一根牛奶味的棒棒糖給宋零諾,語氣一點都不生分,「我叫你什麼好?你喜歡別人怎麼叫你?」 宋零諾低頭看手心裡的棒棒糖,這是真把她當成小孩了,可是她都二十三歲了,還吃棒棒糖嗎?這糖讓她想到了奶奶,郝翠雪令她感到親近。宋零諾止住回憶,回答說:「您叫我什麼都可以。」 郝翠雪問:「曾霧叫你什麼?」 宋零諾微愣,這個問題她從沒想過。她說:「曾老師沒叫過我名字。」 郝翠雪開懷大笑,「你叫我老師,還叫他老師,自己覺得奇不奇怪?你既然叫我老師,就不能再叫他老師。你聽我的,以後叫他大名。」 「可是……」宋零諾遲疑,就聽郝翠雪繼續說,「他要是不樂意,你就說是我教你的。」 宋零諾只能點點頭,「好的。」 想到曾霧今晚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過她,她就覺得這個應允是空氣,她根本沒有機會叫他大名。 郝翠雪問:「曾霧個展你看了嗎? 宋零諾搖頭,「沒有。」 郝翠雪問:「怎麼沒有?」 宋零諾不想說出真實原因,「……還沒來得及。」 郝翠雪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那我帶你下去看看?曾霧的個展,你一點兒都不想看嗎?」 宋零諾沉默。 她以為郝翠雪想要認識她是因為任鴻,但為什麼郝翠雪一直在提曾霧? 她只能另找藉口:「……我不懂攝影。我沒有欣賞攝影藝術的細胞。」 郝翠雪再次大笑,笑後說:「那怎麼辦,我先給你講講攝影史和藝術鑒賞?好嗎?咱們就從鴉片戰爭的列強戰艦聊起?」 這倒喚起宋零諾的好奇心,「和鴉片戰爭有什麼關係呢?」 郝翠雪回答她:「攝影是西方文明的產物,進入東亞的契機是由侵略者帶入的,中國、日本、朝鮮,都一樣。中國攝影界這一百來年一直在嘗試建立自己的語言體系和意義結構,因為這涉及到東西方內在的文化、藝術、精神層面等衝突。」 宋零諾想問,為什麼要和她講這些呢?但她還是聽了下去,並沒去想為什麼會對自己毫無興趣的攝影有這樣的耐心。 郝翠雪從鴉片戰爭講起,一直講到2020年,從高藝術,到紀實,新聞,人文,地理,再到當代藝術和攝影的融合,唯獨不提宋零諾有著淺薄認知的人像和時尚。 這一講,一個小時就過去了。 郝翠雪學識淵博,將攝影史講得有趣不枯燥,宋零諾聽得津津有味。到最後,她主動問:「您為什麼不講人像攝影和時尚攝影呢?」 郝翠雪眨眨眼睛,「講這個啊,那要結合實例一起看。」 什麼實例? 郝翠雪從手邊摸出一本碩大的影冊,翻開來,用一張張人像照片作為例子講給宋零諾聽。在那些照片中,宋零諾見識了模特的喜悅、興奮、恐懼、厭惡、不甘、貪婪……等等情緒。不同的人像攝影師的技術有參差,相同的模特在鏡頭下的表現更是天差地別。 郝翠雪又揭過一頁。 宋零諾看到下一張照片,一時愣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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